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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明樂發(fā)現(xiàn), 演乞丐也是個技術(shù)活。
看著不起眼,真琢磨起來,卻很有文章, 蓬頭垢面有蓬頭垢面的文章,破衣爛衫有破衣爛衫的文章, 她天天捧著劇本, 把那幾句臺詞嚼爛了似的念, 越念越覺得有意思。
至少,能讓她短暫忘掉現(xiàn)實里那些事。
她只需要是一個乞丐。
一個蹲在街角、啃硬饅頭、沒人注意的乞丐。
挺好。
只是三天后,化妝間。
化妝師收筆的那一刻, 明樂舉起鏡子。
銅鏡是劇組道具, 仿古樣式,鏡面磨得有些花, 照人進(jìn)去像是隔了一層舊時光,她就著那層模糊的光, 看見鏡子里那張臉, 臟,很臟!
顴骨上抹著灰黑的油彩,臉頰凹下去兩道陰影,嘴唇干裂起皮,頭發(fā)亂蓬蓬散著, 還有一顆碩大的痣,端端正正長在眉毛下面。
明樂皺了一下眉。
眉頭一皺, 那顆大痣也跟著動了一下,像只趴在她臉上的小蟲子。
“……這也太丑了吧。”她小聲嘀咕。
旁邊化妝師正在收拾刷子,聞言噗嗤一笑:“明小姐,乞丐妝嘛, 越丑越像。”
明樂眨巴眨巴眼,心一橫,把鏡子翻過去扣在桌上。只要我不看,就不丑,她開始自我催眠著,身后忽然傳來一個女聲。
“哎,那個乞丐,你過來一下!”
明樂轉(zhuǎn)頭。
門口站著一個年輕女人,扎著利落馬尾,胸前別著個工作牌,大概是劇組的工作人員,正朝她招手,表情說不上好,也說不上不好。
明樂以為戲要開拍了,興沖沖站起來,拖著破破爛爛的戲服走過去。
“是在叫我嗎?”
“對,你過來。”
明樂又往前走了兩步,站定。
女人這時開始皺眉,眉頭擰成一個結(jié),上上下下打量她,像在打量一件放錯位置的垃圾。
“沒看見嗎?”女人抬手指向門外,“這里是主要演員才能待的休息室,你往這里湊什么?”
明樂愣了一下。
“你的位置在那里。”女人下巴一揚,指向走廊盡頭,“那一堆乞丐旁邊,知道了嗎?”
明樂沒動,她順著女人的手勢看了一眼走廊盡頭,那里確實蹲著幾個穿得和她差不多破爛的群演,正捧著盒飯埋頭吃。
她收回視線,看著眼前的女人,低聲解釋:“這里本來就有我的休息室。”
這是實話,導(dǎo)演親自安排的,特意給她單獨留了一間。
女人卻像是聽見了什么天大的笑話,她呵地笑出聲,語氣里那股不耐煩變成明晃晃的嘲諷:“說笑呢?你一個乞丐,能有什么休息室?”
她走近一步,下巴抬得更高:“自己什么身份,不知道嗎?”
明樂的眉頭擰緊了,她忽然想起網(wǎng)上看過的一個詞:娛樂圈的階層鄙視鏈。
主角看不起配角,配角看不起特約,特約看不起群演,哪怕都是群演,演死尸的還看不起演乞丐的,因為演死尸不用露臉。
演藝圈的殘酷倒是比她想得還要多,但此刻明樂懶得跟這女人較真,她收回視線,轉(zhuǎn)過身,準(zhǔn)備找個角落自己待著。
畢竟犯不著,不值得,戲還沒開拍,不想惹事。
可她剛轉(zhuǎn)過身,身后那女人卻像被她的沉默激怒了,聲音驟然拔高:“我跟你說話,你是聽不見嗎!”
聲量太大,休息室里原本各忙各的幾個演員齊齊抬頭,門口路過的人也停下腳步,探著腦袋往里看。
明樂腳步一頓。
走廊盡頭,剛踏進(jìn)片場的談之渡腳步也是一頓。
他今天沒穿西裝,一件深灰色大衣隨意敞著,里面是黑色高領(lǐng)毛衣,像是臨時起意過來看看的。
旁邊導(dǎo)演正陪著,一路介紹著什么,忽然感覺身側(cè)氣壓一低。
他順著談之渡的目光望過去,瞧見休息室門口,一個扎馬尾的女人正沖著里面吼,吼的是誰看不清,但那間休息室他記得,是專門給……
導(dǎo)演心里輕嘶一聲。
他正要搶先一步?jīng)_過去掀簾子,替明樂找回場面,好讓身邊這位大人物別皺眉頭,談之渡卻忽然抬起手。
“不用。”
導(dǎo)演一愣。
談之渡沒看他,只抬步往前走。
休息室里,明樂站在原處背對著門口,她沒動,也沒回頭,肩膀微微繃著,像在忍耐什么。
談之渡掀開簾子定定看了一眼后,才抬腳走了進(jìn)去,腳步聲不重,但整個休息室忽然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看著他,他卻不看任何人,只徑直走向明樂,低頭看著她。
明樂正沉浸在自己的情緒里,忽然一只手輕輕覆上她的手背,她一愣,詫異抬頭,才發(fā)現(xiàn)談之渡站在她面前。
他牽起了她的手,指腹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了兩下。
“這里這么簡陋,”他環(huán)顧一圈,語氣淡淡的,“待得習(xí)慣嗎?”
導(dǎo)演一口老血堵在嗓子眼,上不去也下不來。
簡陋?這間休息室是他親自挑的,比隔壁女主角那間還大一些,特意讓場務(wù)搬了沙發(fā)進(jìn)來,這叫簡陋?
那他平時在片場蹲著吃盒飯的日子算什么,算流浪嗎?
明樂卻顧不上簡陋不簡陋,她盯著談之渡,滿臉詫異:“你怎么來了?”
話一出口,她忽然意識到自己臉上還頂著那個臟包乞丐妝:一顆大痣,兩道灰痕,嘴唇干裂起皮……
她幾乎是條件反射地甩開他的手,兩只手啪地捂住臉,指縫里露出兩只眼睛,烏溜溜瞪著他。
談之渡被她這反應(yīng)弄得一怔,然后低低笑了一聲,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輕輕拉下來:“來看看你。”
他垂眼看她,目光落在那張臟兮兮的小臉上,沒有一絲閃躲,也沒有一絲嫌棄。
“畢竟是我夫人第一次演戲,”談之渡彎了彎唇角,“怎么能不親臨?”
明樂捂臉的手被他拉下來,無處可藏,只能硬著頭皮讓他看。
她看見他的目光從她額頭滑到眉骨,從眉骨又滑到那顆痣,最后從痣滑到顴骨上的灰痕,一寸一寸地看,像在欣賞什么名畫似的。
她等著他說點什么。說他來看她演戲了,說戲快開始了,說待會兒好好演也行,反正就是別說她這張臉。
但他偏偏說了:“不丑。”
語氣很輕,像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很可愛。”又加一句。
明樂的雙眉擰成一個囧字:“你說謊。”
她自己都不敢照鏡子,他怎么可能不覺得丑?
談之渡又是一聲輕笑:“人丑呢,不在面龐,在心靈,你是乞丐妝還是不化妝,我都覺得很好看。”
這話一語雙關(guān),既夸了明樂又內(nèi)涵了剛才嫌棄她演的是個乞丐的女人。
女人不認(rèn)識談之渡,但她豈會不認(rèn)識導(dǎo)演,看導(dǎo)演對談之渡的態(tài)度如此卑躬屈膝,她還有什么不明白的,不由心里一陣慌亂,躊躇著往前走了幾步,挪到明樂面前,小聲的道歉。
“對……對不起。”聲音又低又抖,幾乎是從嗓子眼里擠出來的,“剛才是我說話重了,抱……抱歉。”
很卑微的聲音,明樂側(cè)過頭,很難把她和剛才那個頤指氣使的女人聯(lián)系在一起,但她以前也遭受過很多這樣的場面,知道她不是真的在道歉,而是在對她身后站著的人道歉。
換一個沒有談之渡站在身后的群演,這個女人照樣會吼,照樣會趕,照樣會用那種眼神上下打量。
所以明樂沒再看她,也沒有搭理,只是轉(zhuǎn)向談之渡:“戲快開始吧,我們出去吧。”
“嗯。”談之渡看了她一會兒,依照她的意思離開了休息室。
身后,休息室里靜了一瞬,然后有人低低嗤笑出聲。
不知道是在笑那個女人,還是笑這場鬧劇。
那笑聲像一記干脆的巴掌,結(jié)結(jié)實實甩在女人臉上,她臉上掛不住,僵立片刻,也匆匆離開了。
*
十分鐘后,戲開拍。
片場燈光打亮,攝像就位,場記板“啪”地一響。
明樂蹲在街角,蓬頭垢面,破衣爛衫,身邊是烏泱泱一群乞丐,高矮胖瘦,老弱病殘,個個灰頭土臉、眼神渙散。
這是今天的重頭戲——男女主菩薩心腸,當(dāng)街施粥。乞丐們蜂擁而上,感恩戴德,順便說幾句“二位真是神仙眷侶”“郎才女貌天作之合”之類的吉祥話,好讓男女主相視一笑,感情升溫。
她的任務(wù)很簡單:端著破碗上去領(lǐng)粥,領(lǐng)完蹲回去喝,喝完跟著喊口號。
很快男女主走過來,兩人衣著翩翩,開始給大家施粥。
輪到明樂時,她佝僂著背,魂似羸弱狀緩緩遞出那只破碗。
碗是道具組準(zhǔn)備的,缺口參差,邊沿發(fā)黑,碗底還有一道裂痕,她雙手捧著,捧得像捧著什么稀世珍寶。
然后她抬起眼,眼里一層薄薄的水光,聲音沙啞,氣若游絲地說:“……給點粥吧。”
監(jiān)視器后面,談之渡的嘴角緩慢牽起一個弧度,那弧度很淺,卻一直牽到眼底。
導(dǎo)演就坐在他旁邊,目光從監(jiān)視器上移開,飛快地瞥了他一眼:“明小姐很有演戲天賦啊。”
他適時開口,語氣里帶著恰到好處的贊嘆。
談之渡單手支著下巴,目光完全在鏡頭里明樂的臉上,末了,才淡淡回導(dǎo)演一句:“我夫人學(xué)習(xí)能力強(qiáng),做什么都好。”
“……”導(dǎo)演干巴了一下,重重點頭,“是。”
談之渡也跟著煞有介事地點了下頭,他忽然伸出一只手,指了指鏡頭內(nèi)明樂的表情,突然來了點興趣,和導(dǎo)演探討:“你看她這個表情變化,是不是很到位?”
導(dǎo)演立刻湊近屏幕。
“把乞丐的狀態(tài)完全呈現(xiàn)。”談之渡繼續(xù)說,語氣里有一種微妙的、與有榮焉的驕傲,“尤其是這個眼神。”
導(dǎo)演盯著屏幕看了三秒,確實到位。
但說實話,也沒有談之渡說的那么神乎其神,只能說自然流暢,不過……他臉上揚起了大大的笑容:“哎對,我剛才沒注意看,現(xiàn)在一看還真是,還真別說,這個眼神這個變化,真是太細(xì)致入微了。”
談之渡:“我剛才說的是她臉上肌肉的變化。”
導(dǎo)演笑容一僵。
“……是,”他飛快吞了下口水,面不改色地接話,“肌肉上的抽搐也恰到好處,您看這個顴骨這塊,微微動了一下,正好對應(yīng)了乞丐那種卑微又渴望的心理狀態(tài),高,實在是高。”
談之渡滿意地點了點頭,他收回視線,繼續(xù)盯著屏幕。
明樂正在喝粥。
她蹲在墻角,和一群乞丐擠在一起,雙手捧著破碗,低頭小口小口地喝,喝得很慢,很珍惜,每一口都要咂摸半天,像是這輩子沒喝過這么好喝的東西。
然后男女主走了過來。
她跟著一眾乞丐一起抬頭,脆生生喊出那句臺詞:“真是神仙眷侶!”
喊完,臉上露出一個傻乎乎的笑。
談之渡唇邊的笑容也越來越大,他忽然覺得,她演什么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