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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恢復
半月之后, 二人自北海動身,一路向東。
夏末殘暑被林間清風一點點拂散,道旁古木已沾初秋薄霜, 淺白一層,覆在蒼綠枝葉上, 涼意在林間漫開。
待行至洛川古渡,恰逢七月半,一年一度的渡靈節如期而至。
剛踏上渡口沙地, 于淵靴底便碾過半截嵌在沙礫里的斷劍。
冷鐵相磨, 迸出一聲裂帛般的銳響。
他低頭掃過那柄正道制式的殘劍, 刃口還留著玄鐵重刀劈砍出的翻卷毛邊。
就是這里,十四年前, 他麾下魔兵握著一模一樣的玄鐵刀,與守渡的正道修士在此廝殺三日三夜。
洛水河風卷著沉郁不散的血腥氣撲面而來, 于淵垂在身側的手悄然收緊,一絲魔氣不受控地從經脈泄出,掀得靴下沙粒四散飛旋,腳邊剛冒頭的草葉轉瞬枯敗焦黑。
這橫亙洛水的渡口, 底下正對著人魔兩界隙口。
十四年前正魔大戰,這里是他麾下魔兵駐扎的前線, 亦是整場大戰最慘烈的主戰場之一。
大戰前夕,紫霄仙宮散播周玲漪垂危的假訊, 他孤身闖入仙宮落入圈套,被生生拔去護心鱗, 遭上百正道大能圍攻。九死一生逃脫后,魔界兵士群龍無首,在此被正道聯盟絞殺, 倉皇潰退。
十四年光陰隨洛水東流,可當年廝殺的印記,早已生根,深嵌在這片土地里。
岸畔殘碑斑駁嶙峋,碑身劍痕刀斫深可見骨,上面鐫刻的名姓早被風雨蝕得模糊難辨。
淺灘泥沙里,隨意一踩便能翻出銹跡斑斑的斷劍碎甲,正道修士的制式法器與魔兵的玄鐵兵刃纏在一處,被河水泡得發烏暗沉。
連河面漫開的水霧,都裹著化不開的冷冽血腥,風一吹,便往人骨頭縫里鉆。
可這般浸滿血與火的死地,如今竟成了渡靈之地。
渡口長明燈日夜不熄,暖黃燈火順著蜿蜒河水鋪至天際,往來修士輕聲誦著往生咒,將手中渡靈燈緩緩放入水中。
無哭嚎,無喧囂,唯有河風卷著細碎誦經聲,帶著滿河流動星火,悠悠飄向遠方。
守這方渡口的,是位名喚清禾的元嬰期女修,一身素色道袍,手中總提一盞引魂燈,燈焰長明不熄。
十四年前那場余戰,她父母、師門盡數殞命,全族只余她一人。可她偏偏守了這渡口十四年,日日為亡魂點燈渡靈,不分正道魔修,無論精怪凡人。
于淵立在殘碑投下的最深陰影里。
日頭從頭頂緩緩移向西山,將他的影子在沙地上拉得又細又長。他就那樣釘在陰影里,從日頭當午到夕陽垂地,半步未挪。
視線盡頭,清禾正蹲在泥沙里,凝出溫和靈光,替滿身戾氣的魔族亡魂撫平猙獰傷口。
那亡魂生前是先鋒魔將,手上染了數百條正道修士的性命,此刻戾氣翻涌,利爪幾乎擦過清禾肩頭。可她眼中無半分懼色,往生咒念得輕而緩,像在哄一個受驚的孩子。
旁側兩個持劍正道修士看不過去,皺眉呵斥:“清禾道長!這些魔修孽障本就死有余辜,你何苦白費心力渡他們?”
清禾未曾起身,只回頭溫和一笑:“他們困在此地十四年,再沒傷過一條人命,不過是些回不了家的孤魂罷了。”
于淵喉間滾出一聲極輕、也極冷的嗤笑。
勝者為王敗者為寇,死了便是死了,血債只能血償,哪來什么回不了家的廢話。
日落西斜時,馮秋蘭從渡口那頭緩步走來,手中捏著一張剛拓好的碑紙,懷里還抱著一本空白線裝冊子。
她走到他身側,順著他的目光望向清禾方向,半句勸誡未說,只輕聲問:“站了一整天了,去旁邊茶攤歇會兒好不好?”
于淵未語,搖了搖頭,目光依舊落在河面渡靈燈上。
馮秋蘭也未再言,只將一杯溫著的靈茶,放在他腳邊平整的石塊上。
臨走前,她又回頭看了一眼,摩挲著手中拓片,輕聲問:“你……也認得碑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