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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位讀書人,有些話說著可要當心?!?
官吏冷語,他目光在莊揚身上掃視。他是看莊揚人物不凡,才和他平和交談。當年的郡守黃盛貪婪暴虐,遭部下誅殺,這是人盡皆知的事情。
“我知縣令仁愛,必不會怪罪。我深懷擔慮,百姓若是因此而荒廢農耕,逃入深山,聚群為盜,又將不得安寧。”
莊揚躬身行禮,他言語誠懇,發自肺腑。至于他夸縣令仁愛,純粹是客套話。
“縣令愛才,不知這位小郎可有意出仕?”
官吏看著莊揚,越發賞識。臨邛讀書人少,人才稀罕。
“多謝,我父亡母病,弟妹皆年幼,無法致仕?!?
莊揚深躬謝絕,他拿捏著一個度,不去冒犯,也不讓對方為難。
“罷了。”
官吏知曉這家人富有,恐怕不在乎出仕的官俸,再看莊揚年少,還未成年,也還不合適出仕。
“莊秉家,五口人,另有奴仆四人總計……”
官吏報出錢數,在木板上涂上一行數字,并將莊家二字打了個圈。
“好?!?
莊揚不再多語,回屋找母親取錢。莊母怕官吏和兵甲,躲在屋中不敢出聲,并把莊蘭和阿平摟在身邊。莊揚安撫母親說:“阿母,不必怕,是來收賦?!?
莊母這才放開兩個孩子,拿鑰匙給莊揚,叮囑:“揚兒,你不要和他們理論,早些送他們走。”莊揚點頭應諾。
取錢出去交付,將官吏和士兵送走。莊揚沒有急著進屋,他看到官兵指點對岸犬子家,果然朝木橋走去。
犬子家能否繳得起三百錢?他家似乎有富戶的親戚。對貧困百姓而言,在春時莊稼尚未收獲,便來收取籍賦,且連孩子也要收取,這是非常沉重的賦稅。
莊揚佇立在院中觀看,官兵抵達時,犬子母子已從屋中出來,劉母和官吏交談,似乎在懇求,官吏顯得不耐煩,士兵則推搡劉母。莊揚看到,快步走出院子,朝對岸趕去。莊揚還沒靠近木橋,就見犬子突然暴起,揮舞著什么東西,做出驅趕的動作。那些士兵豈會怕他這么個孩子,毫不留情將犬子打翻在地,劉母伏在犬子身上哀求著。
這番聲響,早引得河對岸的人注意,莊家院子的仆人出來探看,莊蘭追上莊揚,喊他兄長,莊揚沒有留步。抬步要上前,又聽得莊母焦慮喚他揚兒。莊揚駐足,回頭對跟在身邊的莊蘭說:“你回去陪阿母,帶阿母回屋,我去去就來?!?
或許因為自家便是幼子寡母,由此見不得犬子他們受苦。然而莊揚性子,即使是不相識的人,見人承受苦難,他也會幫助。
莊揚奔向木橋,遠遠便聽到士兵的咒罵聲和劉母的哭聲,犬子躺在地上,痛苦地咳嗽著,半邊臉糊著泥土和血液。
莊揚趕到屋前,將躺地的犬子扶起,犬子半邊臉淌著血,模樣凄慘。
“不就差你們五十錢,寬容我兩日。”
劉母跪地抱住犬子,聲淚俱下。
“我孩兒縱有冒犯的地方,也不該這么打他,你們誰人沒有孩子?摸摸良心。”
劉母哭得心碎,雙手捧住犬子的臉,犬子鼻血不停流淌著,一張嘴,就是一口的血。
兩位士兵絲毫沒有愧疚心,在旁罵罵咧咧,一位士兵下巴明顯有一處咬傷。
“鄰家子缺乏管教,眾位不必為他氣惱,我這邊有五十錢,他家欠的,這邊補上?!?
莊揚取出五十錢,遞給官吏。
“這天底下哪有不交賦的道理,若不是看他小,早一繩子捆了,押去縣牢?!?
官吏收下五十錢,氣哼哼說著。完成這戶的收賦任務,官吏這才喚上士兵,一并走了。
犬子拼命咳嗽,將口中的血咳到衣襟上,他被打得凄慘,卻又有股倔性子,不屈不服,想抗爭。劉母將犬子攔抱,犬子臉上的血涂染她衣衫。
“鄉僻之子,粗蠻無禮,勿見怪?!?
莊揚將官吏送往木橋,兩位士兵還想回顧,莊揚莊重攔在木橋正中,行禮恭送。目送他們離去,莊揚回頭,看向犬子。犬子抬著頭,臉上有一道淚水流過沾染血跡的臉龐,他的臉龐還略帶著稚氣,他的哭容帶著幾分委屈和憤慨。莊揚取出自己的手帕,遞到犬子臉龐,想為他擦拭血淚。手帕還未碰觸到犬子臉頰,卻不想犬子瞬間倒下。
“犬子!”
莊揚慌亂的將他抱住,犬子躺在莊揚懷里,意識已有些不清楚,低喃著:“疼……”
“孩兒,你別睡著,別睡?!?
劉母言語惶恐,用力搖晃犬子的肩膀。
“莫慌,先送他進屋?!?
莊揚其實心里慌亂極了,他未做思索,將犬子背起,顧不得犬子臉上的血糊在他背部。十五歲的莊揚,背負十三歲的犬子,并不輕松。犬子乖乖地趴在莊揚并不寬厚的背上,他意識模糊,但知道是莊揚在背他,他聞到莊揚身上的艾草香氣。這樣一份香味,令人心安。
“兄長……”
犬子在背上呢喃,他像莊蘭阿平或者阿離那般喚著這兩字,仿佛他也被人庇護著。
“嗯?!鼻f揚輕聲應道。
此時,莊蘭和阿平都已跑出院子,朝他們趕來。
“阿平,你去喚易叟,讓他將馬車駕來?!?
聽得指使,阿平趕緊往回跑,去院中找易叟。
“犬子兄。”
莊蘭看見犬子一臉血趴在兄長背上,膽大的她愣是嚇得眼眶發紅。
劉母護在犬子身旁,她不再哭泣,而顯得異常的冷靜,只是臉色蒼白如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