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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訴衷情
趙青重新回到后宮的第一晚是去了薛瓷那里, 一如既往是因為了薛春回。
這一招算是劉太后用來穩固前朝后宮屢試不爽又不會出錯的穩妥招數, 薛春回在協助吏部把幽州上下理清之后回到了并州,回到并州時候正好遇到了黃河水患, 他親力親為了一番,幫著并州上下抗洪搶險,博得了并州百姓的肯定和好感, 還有萬民傘和萬民書。這事情傳回了京城, 自然是又要對薛春回加以賞賜。
前朝的賞賜自然還是金銀財帛加官進爵,但如今薛春回幾乎已經快要到加無可加的地步,薛家上下也是低調, 能推辭的全都推辭,薛春回的兩個嫡子也都選擇了暫時不入仕,在并州的薛春回也上了折子推辭了官爵的賞賜。
于是能再來顯示皇家恩寵的,便落在了后宮, 為了表示對薛家的肯定和安撫,便有了這一天晚上趙青來到了熏風殿。
若從劉太后的立場出發,如果薛瓷能懷孕, 生下一個皇子,是再好不過的事情。那幾乎就意味著衛國公府一系的態度偏向——不過劉太后也知道事情并非那么容易, 于是在含春殿中,趙青前去熏風殿之前, 她派了祝湉過去叮囑了一番。
“娘娘的意思仍然和之前一樣。”祝湉總是笑得溫和,語氣也十分柔軟,“小郎君只要做好自己的事情就足夠了, 話不要多說。這一次就看小郎君自己的表現,若是這次……”她頓了頓,看著面前已經換上了屬于皇帝的朱紅色常服的趙青,略去了一些大家都心知肚明的話語,然后繼續道,“那么下次,或許就要給小郎君采用一些特別的手段了。小郎君也不想這事情太難過,是不是?”
趙青穿戴上了這些,與趙玄毫無二致。
祝湉后退了一步,不再多說什么,只讓范女史進來,伺候著趙青往熏風殿去了。
到了熏風殿,范女史熟稔地重復著之前趙青到后宮時候的步驟,將熏風殿中的宮人們都請到了偏殿,然后才請了趙青進去與薛瓷見面。
這一番動作下來,已經是從傍晚到天黑,趙青看到薛瓷的時候,已經是滿天繁星閃爍了。
兩人從那次薛瓷去含春殿之后便沒有再見過,此刻見面,卻是相對無言,只是靜靜地在一塊兒坐著。趙青握住了薛瓷的手,先是握著手腕,最后慢慢地變成十指交握的親密姿勢。
“我很想你。”趙青最后這樣說道。
薛瓷抬眼看向了他,輕輕地笑了一笑。
雖然也算是久別重逢,但兩人之間卻并沒有那么多的話想說。
兩人之間相互都藏著一堆心思和秘密,生生便把距離拉得遠了——況且,他們又從來都沒有海誓山盟過,也沒有情定三生。
趙青捏了捏薛瓷的手,忽然低聲問道:“小瓷,如果將來我能出宮的話,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呢?”
薛瓷愣了一下,反問道:“你覺得……你能出去嗎?”
趙青自己是不肯定的——他當然知道劉太后派祝湉去說過的那些不過是鏡花水月,可這個時候,他卻是想從薛瓷這里聽到一句肯定的。他沉默了一會,執拗地問道:“愿不愿意呢?”
薛瓷失笑,最后道:“若將來你能出宮,我也能出宮,自然是可以和你一起的。”
言下之意趙青自己也明白,他有些沮喪地往后倒在了床榻之上,只瞪著床帳上芙蓉的花樣發呆。
過了許久,他忽然道:“我簡直不知道應該怎么辦了。”
薛瓷低頭看著自己還和趙青交握的手,然后看向了已經一臉茫然的趙青,靜靜地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如果扔掉了仇恨,我不知道……不知道應該怎樣走下去。”他用濕漉漉的大眼睛看向了薛瓷,這樣的模樣,是像極了趙玄的,“可那天祝湉對我說,每個人都有不得已每個人也都有自己的坎坷,這讓我忽然覺得,我自己的這一點仇恨,事實上……算不了什么。”
薛瓷沉默了一會兒,最后笑了笑,道:“那得看,你所認為的仇恨,在你心里,究竟算是什么了。”
趙青苦笑,道:“我說不清。”
殿中安靜極了,只有燭臺上的燭火,發出了堅韌的溫暖的光芒,照亮了大殿中的角角落落。
薛瓷轉而看向了趙青,她看著面前的這個男人,卻忽然把之前糾纏過自己的喜歡與不喜歡這樣問題給想了個透徹明白。
“我問你,你……喜歡我嗎?”薛瓷此刻不像是羞怯的女子,仿佛是一個正在追求心愛女子的少年郎了——意氣風發,神采飛揚。
趙青怔了一會兒,臉上露出了一個喜悅的神色,先是從床榻上一下子坐了起來,然后連連點頭,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眼中的笑意幾乎都滿溢了出來。
“當然……當然喜歡。”他這樣說道。心中曾經想過的花哨的表白,想借來用一用的前人的示愛的詩句,此時此刻,他全然忘記,只能傻乎乎地點頭,然后說喜歡。
薛瓷也笑了一笑,然后才道:“我一直在想,我的父親衛國公,他在邊疆有那樣多的困難,為什么他會一直選擇與突厥為戰,哪怕在朝中有那么多異議,那么每次都會收獲那樣多的攻訐,他從來都不退縮?我最近才終于明白,人這一輩子,需要的是這樣的一種信念。就好像是我的父親,雖然在家事上他一塌糊涂,衛國公府后院的那八個姨太太曾經就是京城中的笑柄,但他有他的堅持,他的信念,他想要保家衛國——這或許是他這輩子唯一堅持的正確的永遠不會動搖的信念,也是支撐著他在朝堂上堅持到如今的信念。”
趙青一時懵懂,仿佛有些不太明白薛瓷為什么說起了衛國公。
薛瓷看著趙青,語氣放得溫柔了起來:“我最初進宮的時候是想著出宮能嫁人的,不管是嫁給誰,是什么人,卻從未想過要在宮里面做妃嬪——我曾經迷茫過,也不知為什么自己要在宮中沉浮,明明最安全的做法就是明哲保身,明明什么都不做,我就能憑借衛國公府的底子在宮中風生水起,可為什么我要進宮,當日為什么我想要從昭陽殿擺脫那個名不正言不順的身份……我思索了很久,我拿出了很多很花哨的看起來能夠說服我自己的理由——可夜深人靜的時候我自己想一想,我所爭取的,從來也都是一個名分。”
“名分?”趙青不解地重復了這兩個字。
“我是庶女。”薛瓷坦然地說,“高門大戶的庶女,天生所欠缺的,便是名分二字。雖然同樣都是衛國公府的女兒,雖然也都姓薛,可偏偏就是不一樣——我可以不怨恨我可以表示寬容和理解甚至我自己也認為這樣的不同并沒有什么錯,但在名份上的這一點點差距,或許在我不知道的時候,或許在我自己都沒察覺的時候,引導著我去做了許許多多的事情。這些與太太無關,與惠妃無關,無關愛恨情仇,這只不過是最初的最根本的,我想要改變自己我想要向前走的原因。”
趙青聽著這話,露出了一個若有所思的神色。
“所以你呢?”薛瓷問。
趙青又一次露出了迷茫的神色,他看著薛瓷,又重新倒在了床榻之上,去看床帳上那嫵媚的芙蓉的花樣。
“我覺得我知道。”他喃喃自語,“可我又有些迷惑。”
“你喜歡我,正好我也喜歡你。”薛瓷爽朗地笑了一聲,“那一日圣上過來問了我一個問題,最后卻說起了他與麗妃的心心相印,那時候我就在想,喜歡——或者說愛——又或者說是心悅與你,究竟是怎樣呢?”
“我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山無陵,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趙青隨口吟唱道。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薛瓷看向了趙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