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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他重復著這個單調的字眼,仿佛除此之外,再也找不到合適的語言。“都需要什么,準備什么,隨時和我說,一個人在外面我不放心。”
他最終還是無法完全硬起心腸,叮囑的話語里,帶著無法掩飾的牽掛和憂慮。
舒榆抬起眼,看著他布滿倦容卻依舊俊朗的臉,努力讓笑容看起來更明媚輕松一些,試圖驅散一些這凝重的氛圍:“放心吧,我都自己在巴黎呆過那么長時間了,有經驗的,沒事的。”
她的輕松,在此刻的李璟川聽來,卻更像是一種迫不及待的宣告。
他看著她強裝的笑臉,最終只是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喉嚨像是被什么堵住,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移開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片無盡的、冰冷的夜空,將那只被她握住的手,極其緩慢地、卻又無比堅定地,從她溫熱的掌心中抽了出來。
掌心驟然失去的溫度,讓舒榆的心也跟著空了一塊。
———
接下來的日子,像是被按下了快進鍵,以一種近乎殘忍的速度向前飛馳。
李璟川依然忙碌,甚至比平時更加忙碌,早出晚歸,似乎想用無盡的工作填滿所有可能空閑下來的、會滋生不安和離愁的時刻。
舒榆也開始著手收拾行李。
起初,她以為自己在這個家停留的時間不算太長,東西應當不多,可真當她打開衣帽間,拉開一個個抽屜,整理畫室那些零散的畫具和材料時,才愕然發現,屬于她的痕跡,早已如同藤蔓般,悄無聲息地爬滿了這個空間的每一個角落。
那件掛在最顯眼處的米白色羊絨毛衣,是他在一個驟然降溫的秋日,見她穿得單薄,不由分說帶她去買的,標簽都沒摘就直接裹在了她身上;
那一整排按照色系排列整齊的油畫顏料和特種畫紙,是他托人從國外專門帶回,只因為她隨口提過一句某個品牌的顏色格外濃郁;
梳妝臺上那些她習慣用的、小眾品牌的護膚香氛,他總是能精準地在她快用完時,將新的補充進來;
甚至連書房里那個她常坐的角落,都添置了符合她高度的閱讀架和護眼臺燈……
她蹲在衣帽間中央,周圍攤開好幾個空的行李箱,環顧四周,目光所及,每一件物品仿佛都在無聲地訴說著他的細致入微,他的寵愛縱容。
這個家,不知從何時起,早已一點點被她喜歡的樣子填滿,處處都烙印著“舒榆”這個名字。
一股巨大的、無法抗拒的酸楚猛地沖上鼻腔和眼眶。
她原本以為自己可以足夠理智,足夠堅強,可當這些日常的、細碎的溫暖以如此具象的方式呈現在眼前時,所有的心理建設都在瞬間土崩瓦解。
舒榆再也忍不住,將臉深深埋進那條柔軟的圍巾里,壓抑的、破碎的嗚咽聲在空曠的衣帽間里低低回蕩,淚水迅速濡濕了羊毛纖維。
如果可以,她何嘗想離開這個充滿了愛與溫暖的家?何嘗想離開那個將她視若珍寶的男人?她貪戀他懷里的溫度,貪戀他無條件的支持,貪戀這煙火人間里獨屬于她的一份安穩。
可是,她知道,理智冰冷地提醒著她,如果足夠勇敢,就應該扛起眼前的問題,繼續往前走。有些困境,并非靠一時的溫存和躲避就能化解。
她對未來的不安,他們之間橫亙的現實差距,那些潛藏在暗處的流言蜚語與家族壓力,這些,都需要她自己去積累足夠的力量,去面對,去跨越。
人對問題解決的方式,有時候不是急于找到一個立竿見影的答案,而是默默地背負起它,艱難前行,直到因果成熟,直到自身強大到足以讓問題自動脫落的那一天。
離開,是為了更好地回來,是為了能真正地、與他并肩站在一起。
這個認知,像是一道微弱的星光,支撐著她在一片情感的汪洋中,努力向著認定的方向泅渡,哪怕過程痛徹心扉。
離開的前一天晚上,李璟川難得地準時回了家。
公寓里異常安靜,客廳中央,立著兩個收拾好的、看起來依舊有些臃腫的行李箱,像兩個即將遠行的、沉默的哨兵,昭示著別離已成定局。
李璟川站在玄關,沒有立刻換鞋,他的目光越過客廳,久久地落在那兩個行李箱上,眼神深邃復雜,里面翻涌著太多無法言說的情緒,有不舍,有痛楚,有擔憂,或許,還有一絲被壓抑的怒火與無力感。
他就那樣沉默地站著,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連呼吸都變得輕不可聞。
舒榆從臥室出來,看到的就是他這樣一副神情。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擰了一下,澀澀地疼,她沒有打擾他,只是安靜地站在不遠處,等待著他。
不知過了多久,李璟川才仿佛從一場漫長的夢中驚醒。
他極其緩慢地移動視線,最終落在了舒榆臉上。
他的眼神疲憊,帶著血絲,聲音因為長時間的沉默而顯得異常沙啞干澀,在這寂靜的夜里,一字一句,清晰地敲在舒榆的心上:
“明天我就不送你了。”
他說得很慢,仿佛每一個字都耗費了極大的力氣。
這不是商量,而是告知。
或許是無法忍受在機場那種人來人往的地方,親眼看著她轉身離開,消失在安檢口的背影;或許是害怕自己會在那一刻失控,做出什么不理智的舉動;又或許,他只是想用這種近乎殘忍的不送別,來為這段即將開始的、未知的分離,畫上一個帶著決絕意味的起點。
舒榆的心口像是被什么東西重重一擊,悶痛得讓她幾乎無法呼吸。
她理解他此刻的心情,理解這份沉默背后的痛。
用力掐著自己的掌心,用疼痛強迫自己維持住表面的平靜,然后,對著他,輕輕地點了點頭。
她沒有說“好”,也沒有問“為什么”,只是一個簡單的、表示知曉的動作。
然而,在她低垂的眼睫下,在那強裝的鎮定里,是無盡的酸楚和同樣深刻的不舍。
——
李璟川沒有像往常一樣去書房處理未完的公務,也沒有開口說話。
他只是坐在沙發上,指問夾著煙,卻久久沒有吸一口,任由煙灰積了長長一截,目光空茫地落在某個不知名的焦點,仿佛在靈魂深處進行著一場無聲的、激烈的戰爭。
舒榆也沒有再整理什么,該收拾的都已經收拾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