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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心提了起來,腳步放得更輕,幾乎是屏住呼吸靠近。
透過門縫,她看到了那個站在巨大落地窗前的背影。
李璟川沒有開主燈,只有書桌一角那盞老式黃銅臺燈散發著昏黃微弱的光暈,勉強勾勒出他挺拔卻在此刻顯得異常孤寂的身影。
他面對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城市的霓虹在他腳下遙遠地閃爍,像一片墜落的星河,卻無法照亮他周身那濃得化不開的沉寂。
舒榆的目光下移,落在窗邊地毯上,那里散落著十幾個煙頭,有些已經被碾得粉碎,昭示著主人內心的焦灼與反復。
指間還夾著半支燃著的煙,猩紅的火點在黑暗中明明滅滅,青白色的煙霧繚繞著他,模糊了他冷峻的側臉輪廓。
他不知道在這里站了多久,像一尊被遺棄在時間洪流里的雕塑。
似乎是聽到了她極其細微的腳步聲,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身來。
臺燈的光線從他側后方打來,在他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
舒榆看清了他的臉,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揪住,他的眼睛里布滿了駭人的紅血絲,眼下是濃重的青黑,嘴唇干澀,下巴上冒出了些許胡茬,整個人透著一股從未有過的、從骨子里滲出來的疲憊和蒼涼。
李璟川就那樣看著她,沒有像往常一樣,在她出現的第一時間就迎上來,將她擁入懷中。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里,隔著幾步的距離,目光沉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寒水,將她從頭到腳,細細地、緩慢地打量了一遍,仿佛要將她的模樣,連同這令人窒息的夜晚,一同刻進靈魂深處。
良久,他才開口,聲音因為過度吸煙和長時間的沉默而沙啞得厲害,像粗糙的砂紙摩擦過木質表面,在這寂靜的空間里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
“你決定好了嗎?”
他停頓了一下,仿佛說出接下來的話需要耗費巨大的力氣,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如果決定好了,我尊重你。”
這句話,他說得異常平靜,沒有憤怒,沒有質問,甚至沒有一絲波瀾。
可正是這種近乎認命的平靜,像一把最鈍的刀子,慢慢地割著舒榆的心。
很多年以后,舒榆在無數個午夜夢回里反復咀嚼這個瞬間,才終于明白,他此刻說出的尊重和放手,并非真正的釋然和解脫,而是他在這漫長一夜的煎熬與絕望中,能做出的、最后的、也是最卑微的挽留。
他用他全部的驕傲和痛苦,賭她是否會心軟,是否會為他停留。
舒榆的鼻腔瞬間被強烈的酸意充斥。
她看著他站在陰影里,如同一個失去了所有盔甲的戰士,獨自舔舐著看不見的傷口。
她想起了他平日里是如何的運籌帷幄,如何的沉穩如山,而此刻,他卻因為她,變得如此脆弱不堪。
舒榆抬起仿佛灌了鉛的雙腿,一步一步走向他,冰涼的地板透過腳心傳來寒意,卻遠不及他眼神里的荒涼讓她感到寒冷。
她走到他面前,仰起頭,迎上他猩紅的、帶著審視和等待判決的目光。
然后,她伸出手,沒有去擁抱他,而是輕輕地、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握住了他垂在身側、指尖還夾著煙的那只手。
他的手掌冰涼,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顫。
“我決定好了。”她清晰地開口,聲音不大,卻像一顆投入死水中的石子,在他眼中激起了細微的、痛苦的漣漪。
李璟川的睫毛劇烈地顫動了一下,像是最后一點微弱的希望之火也被徹底吹滅。
他深深地望著她,目光像是要在她臉上灼燒出兩個洞來,仿佛想將她此刻的容顏,牢牢地刻進骨髓里,用以對抗未來漫長三年,沒有她的、荒蕪的歲月。
“好。”他終于從喉嚨深處擠出一個干澀的音節,聲音輕得幾乎要散在空氣里。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積蓄問出下一個問題的勇氣,目光依舊膠著在她臉上,不肯移開半分:“什么時候走?”
舒榆垂下眼睫,避開他那過于灼痛的目光,盯著兩人交握的手,他的指尖冰涼,她的掌心卻帶著汗濕的溫熱。
“最快下周吧。”她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靜如常,“還得去那邊找房子,辦理各種手續,雜七雜八的事情,都需要一點點安排。”
其實項目的時間并沒有那么緊迫,她完全可以等到年后再從容出發。
但她不敢。她怕再多待一天,多感受一分他的痛苦和挽留,自己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決心就會土崩瓦解。
她怕看到過年時他必須回到那個有著他全部家族回憶的地方,而自己卻像個局外人般無法融入的場景。
她只能用這種近乎倉促的逃離,來掩飾內心同樣洶涌的不舍和恐懼。
李璟川的視線在她低垂的眼睫上停留了幾秒,仿佛看穿了她刻意加快行程背后的心思。
他沉默了一下,聲音更低了些,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幾乎不抱希望的試探:“不留下過年嗎?”
今年的農歷新年來得格外早,就在十幾天后,他在心底隱秘地期盼過,這是他們的第一個新年,或許可以有不同的過法。
他甚至想過,就他們兩個人,守著一方小小的天地,迎接嶄新的春天。
舒榆的心像是被針扎了一下,細細密密的疼蔓延開來。
她如何不知道他的期待?但她更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身份和處境,過年,對于李家那樣的家庭,意味著團圓,意味著家族的凝聚,她一個“外人”,一個曾引起父子爭執的“導火索”,在那個時刻出現,是多么的不合時宜,只會讓他更為難。
她用力搖了搖頭,扯出一個近乎淡然的微笑,那笑容淺薄得像一層浮在水面的油彩,一觸即碎:“不了,況且我在國內也沒有什么別的親人,過不過年,對我來說,都是一樣的。”
她這句話,下意識地把自己從我們之中摘了出去,劃清了一道無形的界限。
李璟川周身的氣息瞬間變得更加低沉壓抑。
他聽出了她話語里的自我放逐和那份刻意維持的疏離,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濃得化不開的疲憊和某種認命般的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