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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為頌頌會頭也不回地走掉,結果她又站住,回過頭來走到他的面前。他看見她在豆大的雨點里略略遲疑,最后上前一步擁抱他,在他耳邊輕聲說:“人死不能復生,過去的都已經過去了,你還有母親,還有寬寬,不要太難過?!?
一片霧氣涌到眼前,他想伸手摟住她,可惜遲了一步。她已經離開他的懷抱,站在離他兩步遠的地方,略略低頭停了停,然后轉身離開。
中午的雷陣雨下了一個多小時,他一個人獨自步行回家,身上淋得濕透。寬寬趴在客廳的窗邊第一個看見他,拍著窗戶和他揮手。母親紅著眼睛,也迎到門口:“下那么大的雨,怎么不打電話叫我去接你。”
他在門口脫掉濕透的外套:“沒事,我只是想散散步?!?
他回房間去換掉濕衣服,聯網到公司網站處理郵件。貝克一定是看見他上線,在即時通訊的窗口呼叫他:“shane,公司沒那么需要你,這時候你應該好好陪伴你的家人?!?
雨點象鼓點一樣打在窗上,咚咚咚的聲音令人煩躁。的確,公司沒那么需要他,是他更需要工作,只有工作的時候,他才能不想其它事。
他對父親的感情向來是復雜的,小時候是又敬又怕,總希望在父親那里得到肯定,但結果總是失望。后來長大成人,對父親失去那點敬愛,覺得他假仁假義,對自己控制多過慈愛。等到自己做了父親,才感受到做父親的心情。換了他應該也會一樣,為了保護自己的孩子,不擇手段什么事都可以做得出來?,F在什么都成了過往,只留下遺憾。
也許是因為多日勞累,也可能是因為淋了雨,下午他開始發燒,雙掌火熱,呼吸也是滾燙的。他不想讓母親大驚小怪,不敢聲張,自己吃了兩顆退燒藥。寬寬跑過來把呆呆□□給他:“爸爸,我能玩你的機器人嗎?他怎么不說話了?”
自從上次出現故障,他還沒來得及重新設置,這時候重新打開呆呆獸,重新連接上云端數據。這段時間凡事紛雜,他不想被打擾,除了少數幾個重要的人,大部分人的電話被他設置成云端存儲。幾百個吊唁電話,這時候一個一個在電腦上跳出來。
呆呆獸的眼睛恢復了亮光,藍光閃了幾圈,一字一頓地提示:“關于,范羽,的,重要新聞,是否收聽?”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小泡泡和風起青萍的營養液。
第59章 世間最美好的你(15)
他立刻說:“收聽。”
呆呆獸報告:“范羽, 前華粵資本it投資業務部經理, 挪用公司資金進行非法投資活動,經xx區人民法院審定, 挪用公司資金罪成立,被判有期徒刑三年,即日起實行?!?
這并不令人意外, 范羽的事證據確鑿, 除非他真的找到人替他填上資金的窟窿,這一次在劫難逃。
他以為這就是全部,不料呆呆獸藍光一閃, 又報告了一條:“h城某交通大隊副隊長王某某,日前因行賄受賄,被公安局逮捕調查。”
王某某的名字似曾相識,可他又想不起來在哪里聽過。他問呆呆獸:“這條消息也和范羽有關?”
呆呆獸頓了頓回答:“范羽, 魯頌頌的朋友。魯頌頌,交通事故受害人家屬。王某某,八年前負責處理本次交通事故的交通警察?!?
他這才想起王某人的名字為什么熟悉。他和律師見過這位警察多次, 他也在范羽的電話記錄里看到過此人的名字,當時并不覺得奇怪, 范羽作為受害人一方的代表,需要和公安交警部門協助調查, 實屬情理之中。
也許只是個巧合,兩個人差不多同時間犯了事。那位王警官記得長得正義凌然,那時候完全看不出腐敗的樣子。誰知道, 八年過去,人何曾是一塵不變的動物。
外面的大雨終于下停,他打開窗,帶有泥土新鮮味道的空氣涌進來。他的燒還沒有退下去,在窗前的冷風里一吹,頭開始隱隱作痛。
這時候電腦“叮”的一聲,提示他呆呆獸和云端數據同步完成。他回到電腦前,看那一列長長的電話名單。所有來唁電和參加葬禮的人,他必須要一個個寫卡片致謝,也是一項宏大的工程,幸好有呆呆獸幫忙。
他一目十行地掃過來電名單,其中有一個引起了他的注意。一個陌生的電話號碼,來自h城的郊縣。他點開那一條留言,里面響起來自遙遠他方的雜音。雜音持續了五秒鐘,才有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用鄉音濃重的腔調,遲疑地說:“……喂?我找一個叫……陳亦辰的人……我是范羽的叔叔,范羽給我留了幾句話,要我帶給這個……陳亦辰?!?
范羽現在應該已經在監獄里,還能有什么話帶給他?
他算了算時間,等到晚上按照那個電話號碼打回去。電話接通,仍然是同樣的雜音,同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說:“喂?”他說:“我是陳亦辰。您打過電話來,說范羽有話帶給我?”
“你等等。”那人停了停,似乎挪去了一個更安靜的地方,才說:“我叫范長發,范羽的叔叔。上次去監獄看他,他叫我跟你聯系,給你帶幾句話?!?
“什么話?”他問。
“范羽說監獄的環境不好,他在里面過得很幸苦。他讓我跟你聯系,問以前你給他開的條件還算不算數。”
他給范羽開過條件,說給他請律師,安排住處,以換取頌頌墜樓事件的真實過程。只是現在真實過程他已經知道,而范羽也已經在牢里,還有什么必要再交易?
“范羽給我留了一封信?!蹦侨藟旱土松ひ簦坪跬低得卣f:“寫給一個叫魯頌頌的人。他說,如果你同意,我就把信發出去?!?
“信里寫什么?”他立刻問。
那人“嘖”了一聲:“這個現在不好告訴你,反正是跟一個什么車禍有關。范羽說,牢里他一天也不想多呆,他要上訴,你給請個好律師。房子他現在用不到,就給他現金兩百萬,至少可以讓他在牢里過得舒服點?!蹦侨祟D了頓補充:“錢你打到我的賬號就行,我會帶給他的。”
他聽了立刻皺眉:“我怎么知道你是誰?”那人說:“我是他叔叔,在縣城汽車站旁邊開雜貨店。范羽說你本事挺大,我叫范長發,賬號也是范長發的名字,你查一查就能確認。”
他倒并不十分猜疑此人的身份。他和范羽的談話沒別人知道,此人既然知道細節,多半身份不假。他說:“我承諾的條件可以兌現,但我至少應該知道他在信里寫了什么?!?
那人在電話那頭嘿嘿一笑:“這個你只好冒冒險。錢到帳我就發信,范羽說,讓你想想他說過的話,他覺得你會滿意的?!?
范羽說過的話是什么?他曾經說,他和頌頌兩個人,一個拼命想查不該查的事,一個拼命不想查,而結果真正應該查到的事卻沒查到。他不該查的事,只怕是和他父親有關的那一段,不知他信里說的是不是他所謂應該查卻沒查到的事。
不管是什么事,總應該水落石出。他連夜給相熟的律師打電話,安排銀行轉賬。美東時間的晚上,國內正好是早上。律師答應立刻去辦,爭取盡快和獄中的范羽取得聯系。
接連過了坐立不安的三天,律師終于發來消息,告訴他和范羽談妥,準備替他上訴。范羽知道上訴也希望渺茫,但最后一根稻草,不得不抓住。
雷陣雨過后的晚上,他送寬寬上床,陪他一起讀書。熄掉燈,替他蓋好小毯子,寬寬忽然在黑暗中說:“我好想媽媽,她什么時候才來?”
他無奈,說:“媽媽也很想你,過幾天爸爸就送你去紐約?!?
“我也可以去紐約嗎?”寬寬在黑暗中又瞪大了眼睛,“可不可以去一個很高的大樓?”
紐約很高的大樓可不少。他問:“寬寬想去哪個大樓?”
“電影里演的那個大樓?!睂拰捳f,“一個西雅圖的男的,帶了一個小孩,去那里找一個女的?!?
“《西雅圖不眠夜》?”他狐疑地問。
“是啊,”寬寬說:“我都跟媽媽一起看了好幾遍了。我最喜歡《超能陸戰隊》,所以看了很多遍。媽媽最喜歡那一部電影,所以也看很多遍?!?
他怎么能不記得,他們在一起的短暫日子里一起做過的事,一起散步說過的話,一起看過的電影,吵了架說了重話后追悔莫及的心情,還有和好后失而復得的喜悅。寬寬繼續絮絮叨叨地告訴他:“第一次看到大白死掉,我也哭啦,不過后來我知道他會活過來,就不哭了。那個電影里也沒有人死掉,不過媽媽每次都要看哭?!?
那一夜他毫不意外地失眠,一邊是范羽的事,一邊是頌頌,無數念頭在心里纏繞,象一堆紛擾繁復,纏夾不清的線頭。范羽說,他和頌頌兩個人,一個人拼命想查不該查的事,而另一個拼命不想查。想到這里他再也睡不著,起來去書桌邊打開臺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