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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后的夜晚涼氣沁人,打開窗,新鮮空氣涌進來,一掃連日的沉悶。他的病沒有全好,白天燒退下去,晚上又熱起來。此刻他坐在桌前,腦袋如墜云間,頭疼欲裂。他抱著頭問站在桌上的呆呆獸:“呆呆獸,我該怎么辦?”
不知是不是因為被他問過太多次,呆呆獸藍光一閃毫不猶豫地回答:“買鉆戒,去紐約。”
他苦笑:“除了這一招你會不會別的?”
呆呆獸回答:“這是成功率最高的選項,根據我的計算,成功率為5.04%。”
他不禁自嘲:“確實,比0.04%強多了。”
算了吧,想了多少年算了吧,其實他何嘗真正放下過,總是不甘心,每天睜眼第一件事是刷頌頌的空間,閉眼前最后一件事還是,毫無理由地相信,在將來的哪一天,五星匯聚的某一時刻,他們還有重逢的可能。所以他打開電腦,在頌頌的空間里留了一封長信,告訴呆呆獸在紐約第五大道的蒂芬妮定戒指,然后第二天帶上寬寬踏上去紐約的列車。
父親的后事已經處理得差不多,不管紐約之行結果如何,他都要轉道回西雅圖去了。臨走前他請求母親:“您一個人在麻省太孤單,不如到西雅圖我那里住一陣。”母親紅著眼回答:“這里是我的家,我住不慣了其他地方。你也有你自己的生活,記得過節回家就好,要帶寬寬來。”
從麻省到紐約的列車三個小時,寬寬一路興高采烈,問他:“爸爸,我們什么時候去那個很高的大樓?”
他回答:“那個很高的大樓叫帝國大廈,下午就去。”
寬寬問:“媽媽會來嗎?”
他不知道。他在頌頌的空間里留言,告訴她他和寬寬下午三點到六點在帝國大廈的頂樓等她。她一定猜得到他此去的目的是求婚,至于她會不會來,他完全不知道。
到了中央車站,照例被紐約的人潮吞沒。他們去酒店放下行李,又去第五大道取了戒指,在路邊的小攤子吃熱狗,然后直奔帝國大廈。
帝國大廈遠不像電影里拍攝的那么浪漫,到處是游人,需要排看不見頭的長隊,一個人一個人過安檢,然后換個地方排另一個看不見頭的長隊。幸好寬寬是個愛熱鬧的性子,看見人多尤其興奮。門口執勤的警察朝他微笑,問他:“小朋友,你從哪里來?”寬寬高興地回答:“我和爸爸從西雅圖來,去樓上等媽媽。”
所有的人都會心地微笑,都想到電影里的浪漫橋段。
真正攀到頂樓,景色也不如傳說中的美好。帝國大廈只是曼哈頓眾多高樓中的一座,置身林立樓群當中,一點不覺得空闊自由,反而感覺自己是鋼筋水泥牢籠中的一只鳥。
亦辰抬腕看表,只有兩點三十五分,他們早到了二十五分鐘。寬寬興致高漲地繞樓一周,一個挨一個地投幣看望遠鏡里的風光,最后繞到某個地方,告訴他:“爸爸,這里,就是這里,西雅圖來的小孩等到新媽媽的地方。”
頌頌的短信在這時候傳進來:“會議中,今天不能來,你們不要等。”
他低著頭盯著手機,他的臉色一定出賣了他,連寬寬也看出了端倪,拉拉他的衣角,抬頭問:“是不是媽媽來的電話?她什么時候才來?”
已經等了五年,不過是多等幾個小時,他怎么能放棄。他迅速回了短信:“會等你到六點。”然后抱起寬寬說:“我們找個人少的地方,爸爸和你下棋。”
下棋一下下到四點,范羽的那封信這時候通過電子郵件發進來。郵件發給頌頌,包括兩張信紙的照片,他在密送欄上。信一定是范羽在獄中手寫的,看得出一筆一劃潦草地寫在一張皺巴巴的紙上,字里行間充滿他的怨恨和不滿。他看得手微微發抖,這么多年發生過的這么多事,包括他和頌頌,他父親的死,原來完全可以是另一個樣子。
傍晚時分,頂樓的人潮終于慢慢散去。六點鐘來了又走了,天邊開始爬上橘紅的晚霞。一天的舟車勞頓,寬寬已經累了,挨到他懷里問:“媽媽還不來嗎?”
他想到范羽的信,想到樓下人山人海的長隊,心里還存了一線希望,跟寬寬商量:“樓下排隊的人很多,咱們再給媽媽一點時間,好嗎?也許她已經在來的路上了。”寬寬摟著他的脖子,點點頭。
轉眼到了七點,然后七點十五,然后七點三十。再也沒有大批大批的人流從電梯里涌出來,到了不得不走的時候,他跟寬寬承認:“媽媽應該不會來了。”
他抱著寬寬去坐電梯下樓,兩個人都低著頭。到達底層,門口的警察還來和寬寬搭話:“西雅圖來的小朋友,你媽媽呢?”寬寬摟住他的脖子開始抹眼淚,抹了一會兒問他:“爸爸,媽媽是不是不要我們了?”
他還能說什么?站在帝國大廈門口的石階上,眼前就是車輛呼嘯來往的街道,繁忙而冷漠。他抱著寬寬,苦笑說:“媽媽肯定明天就會來接你。她沒有不要你,她只是不要我了。”
也許是在這同時,他看見馬路對面人影。隔著寬闊的第五大道,飛馳而過的黃色的士,他看見頌頌站在對面,黑色的裙子黑色的長發,一陣風來,吹亂她的發梢,她轉身,朝遠處走去,留給他一個背影。
他立刻回去大廈里面,把寬寬放在那個警察的腳邊,低頭囑咐寬寬:“寬寬站在這里別動,爸爸去追媽媽,一會兒就回來。”他把手機錢包全部掏出來塞給那個警察:“孩子拜托你,五分鐘,我立刻回來。”
警察目瞪口呆,他顧不得這許多,飛奔下臺階,直接闖進車馬繁忙的第五大道。四周的車輛憤怒地朝他摁喇叭,頌頌大約聽到喇叭聲,朝他的方向回過頭。他已經到達馬路的中央,這時候他感到身后有什么東西撞到他,他失去重心,摔倒在地。
頭頂一方藍天,周遭是人聲喧嘩的欲·望都市。他在倒地的那一刻想,這輩子他愛過一個人,可惜虧欠她許多,現在欠她的全都還回去,也算得上是一種圓滿。
作者有話要說: 放心,老陳沒生命危險。。。
也不會殘廢。。。
也不會失憶。。。
也不會喪失開車的功能。。。
(還有什么情況沒想到?)
第60章 世間最美好的你(16)
頌頌參加的電影節在紐約的布魯克林。她兩個星期前飛抵紐約, 第一個聯系她的是宋挺。
宋挺比她早一個星期抵達美國, 先是去了硅谷,然后來紐約, 據說安排了一系列和風投的會面,為他苦心經營了一段時間的公司拉融資。她到的第二天,宋挺約她在法拉盛碰面吃飯, 她心里忐忑了一陣, 跑過去一看,是一家門臉黑漆漆的蘭州牛肉拉面館,不知為什么頓時松了一口氣。
寬寬在走前曾經告訴她關于宋挺的話, 什么三十五歲之前拼事業,拼好了要結婚,她猜想拼事業和宋挺這次的美國融資之旅有關系。果然宋挺神色沮喪,一邊吸著拉面, 一面跟她吐苦水:“談了四五家,都說現在銀根吃緊,投資新項目要慎之又慎, 恐怕這次是沒什么希望了。”
她當然是希望他成功的,所以因為剛才松了一口氣而內疚, 鼓勵他說:“這次不成功也沒什么,總有下一次。”
宋挺是個灑脫的人, 笑笑說:“也好,后天打道回府,終于能喝上醬蘿卜下小米粥, 再也不用吃難吃的漢堡包了。”
結果過了兩天他又打電話來告訴她,情況有變,還需要再多待幾天,約她晚上出來吃飯。
她沒多想,穿著牛仔褲t恤就出了門,沒想到這一回是街心花園中的法式大餐。她在門口停了十秒鐘,挨了門口的領班發射來的兩個白眼,來不及退出,已經被從里面出來的宋挺發現。
她抱怨:“早知道是這種地方,我應該穿得隆重點。”宋挺不以為意,笑說:“管他們做什么,我是無所謂。你穿什么我沒見過。”
晚餐是乳鴿肉松撻配勃艮第黑皮諾葡萄酒。宋挺說起他融資的事意氣奮發:“到紐約后談的第一家風投叫j. yang family investments,上星期就已經把我給拒了,昨天忽然說重新考慮之后,打算給一筆數目不小的天使投資,接下去幾天要去談具體條款,但應該是十拿九穩了。這下可好了,至少公司可以支撐到明年底不用愁發工資。”
她替他高興,向他舉杯:“恭喜你。”
他的面色忽然嚴肅起來,正色說:“頌頌,有一件事,我也考慮了好一陣了。你知道我一直想從z大學辭職,自己出來創業,可是公司初創階段會比較艱苦,所以我一直沒敢跟你提。現在拿到了投資,公司上了正軌,我想問問你的意見。你看我們兩個,是不是有發展一下的可能?”
雖然早有心理準備,她還是被打了個措手不及,一下子說不出話來。而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小小的錦盒,鄭重其事地打開,放在搖曳燭光里,說得頗為誠懇:“我今年三十五歲了,家里的老人也很著急,女朋友呢,也不是沒談過,談來談去都好象沒什么感覺,還是覺得和你最談得來。我們認識那么多年,算得上知根知底,我一個外地人獨自在h城,常常覺得你那里就象我自己的家,你做的菜我很愛吃,我也很喜歡寬寬。不如就讓我們組成一個家庭,讓我來照顧你們,你看怎么樣?”
她還處于失語狀態,宋挺又補充:“也不是說要你今天就回答,我們也可以以結婚為目的先相處一下。”他笑:“不過也別太久了,我也老大不小了,我們認識那么久,其實也沒啥可以再了解的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