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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江做了個驚訝的表情:“現(xiàn)在在哪兒快活吶?”
“花樣年華。”
“(流口水)今天是ella還是selena?”
林深沒有回答, 只傳來一張照片,他坐在五光十色的背景前, 舉著胳膊自拍,膝頭上坐著一個姑娘。照片太小, 頌頌看不清姑娘的臉,但能看清姑娘掛滿銀色亮片的低胸上衣和撩人的紅色超短裙。夏江在下面贊:“勁爆!”
林深回了一句:“別告訴頌頌,你懂的。”
她在那一刻失語, 許多蛛絲馬跡點點滴滴,連成一條線,源源不斷地走到眼前,最后走到這個終點,凝固在這一刻 ----“你懂的”,手機屏幕上的最后幾個字,似乎字體都特別大。
那一晚她毫無意外地失了眠,窗外斗轉(zhuǎn)星移,她盯著天花板出神,心里有一個聲音大喊,打電話給他,也許他立刻可以證明,什么事也沒發(fā)生過。另一個聲音說,如果發(fā)生了又該如何?那就是某人想要的吧,你在最關(guān)鍵的時刻失去理智。
那個電話最終沒有打。她用盡所有的毅力和智慧,強迫自己閉上眼入睡,第二天強顏歡笑地去面試。
記得那是個周五的上午,休息室里門窗緊閉,空氣缺氧,坐滿西裝革履,神色緊張的應(yīng)試者。夏江來得比她早,特意坐到她身邊,看著她的臉色等了片刻,最后才說:“我也想了很久要不要告訴你,最后還是覺得作為朋友不能瞞著你……其實也沒什么,你知道他那個行業(yè),都是逢場做戲,你不用介意。”
她只覺得好笑。知道不該講,她講了;林深叫她不要講,她講了;到頭來原來是不用介意的事,她卻鄭重其事地講了,在這個關(guān)鍵時刻。她這個朋友,委實做得辛苦。
面試的經(jīng)過和內(nèi)容頌頌不大記得,只記得走出大樓時時近中午。頭頂是一片早春陰沉的霧霾天,面前的十字路口寬闊繁忙,川流不息,象一條不能逾越的鴻溝。她第一次覺得天大地大,不知道何去何從。
定下心來,該面對的總要面對。當(dāng)她踏上去東三環(huán)的公車時,心里這樣想。也許她是抱了一線希望,希望其實什么都沒發(fā)生。
舟車勞頓,這個城市擁堵嘈雜,似乎每一分鐘都在堵車,更何況是周五的下午。等她趕到東三環(huán)外,已經(jīng)下午兩點。下了公車,穿過彎曲的長巷,走進樓道,隔壁的女主人在樓梯拐角處遇見她,神色好奇地和她點頭致意。
她有林深家的鑰匙,打開鎖一推,里面上了栓,她叫了一聲“林深”,有人噼噼叭叭跑來開了門。
門只開了一道縫,一陣暖風(fēng)迎面撲來。屋里的暖氣開得很大,林深直愣愣地站在門口,似乎剛睡醒午覺,只穿著短袖t恤和短褲,撓撓凌亂的頭發(fā),訥訥說:“今天這么早?怎么不先打個電話來?”
她自然地推了一把門,想把門打開,他把著門沿,沒有讓開。
她在那一刻明白過來,不能置信地抬眼望著他。“提前一天回來了,突然決定的。”他慌亂地解釋著,避開她的目光。
這時候門里有人叫林深的名字,有人走過來替他打開了門。站在她面前的是一個女人,看上去比林深大上幾歲,染成栗色的長發(fā)及腰,燙成嫵媚的波浪,身著男式襯衫,下擺空空蕩蕩地吊在膝蓋以上。女人的臉色有幾分憔悴,大概因為沒有上妝,不過頌頌認(rèn)得這張臉,她曾經(jīng)在夏江發(fā)給她的照片上見過。
她不曉得是怎么轉(zhuǎn)身離開的,只記得她飛奔下那段陰冷的樓梯,一口氣跑到外面。那年倒春寒,天氣冷得嚇人,去公車站路上的窄巷里有一股穿堂風(fēng),呼嘯而來,撩起她的長發(fā),刮在臉上生疼。林深在背后叫她的名字,片刻從身后追上來,拉住她的胳膊。她甩開他的手繼續(xù)狂奔,直到看見遠(yuǎn)處出現(xiàn)排滿人的公車站,一輛公車從路的盡頭遙遙開過來。。
他再一次追上她,拉住她哀求:“頌頌,你聽我解釋。”
她不顧一切往前走,直到走到車站上走無可走。車站上所有人回過頭來對他們側(cè)目。早春的寒風(fēng)里,他跟在她身后,大概出來的時候走得急,只來得及套上一條運動褲,身上還是那件短袖t恤,抱著雙臂瑟瑟發(fā)抖,看起來楚楚可憐。
公車即將靠站,她只想快一點離開,向前走了幾步才想起來回頭。
“頌頌。”他試圖伸出雙臂抱住她,她再一次甩開,揚起手,響亮地甩了他一個耳光。
他一下子愣在當(dāng)?shù)兀肿銦o措。直到她上了車,車門關(guān)在身后,她從車窗里望出去,還看見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的身影,隨著公車的啟動漸漸變小,直至消失。
畢業(yè)前的最后一年過得支離破碎。寫論文,找工作,整天奔波在圖書館和招聘會的路上。她不斷告訴自己,世界很大,眼前的路很長,朋友的背叛也好,愛人的欺騙也罷,三十年后回望,都不過是如煙往事。
后來頌頌接到外交部體檢的通知,而夏江沒有,這之后很少有人見到夏江出現(xiàn)在宿舍里,聽說她的男友即將外派澳洲,他們正在籌劃結(jié)婚。
林深在女生宿舍樓下出現(xiàn)過幾次,出差的途中也不忘一步一停地報告行程,有時候托同寢室的女生給她帶花。她始終采取電話不接,視而不見的態(tài)度,到最后同寢室的姐妹都忍不住抱怨:“我說頌頌,你到底鬧哪樣?刮風(fēng)下雨地還讓人在外面站崗,我看著都心疼。你心腸也太硬了吧?”
也許是她心腸硬,心底是一片干涸的土地,滿是龜裂的傷口,找不到原諒的藉口,也流不出一滴眼淚。
最后一次,半夜大雨滂沱,她關(guān)掉手機躺在床上看書。寢室即將熄燈,忽然停了電,樓道上下一片哀鴻遍野。她不得已停下來合上書頁,從窗口看出去,看見他躲在樓下的自行車棚里,靠著一輛破車,一片漆黑里劃亮一株火苗,點燃一支煙,深吸一口,抬頭望向她的方向。
同寢室的姐妹哀嘆:“大半夜的下雨,也不知深哥帶沒帶傘。”
她想了一想,帶了一把傘去了樓下。
推開宿舍沉重的大門,外面是鋪天蓋地的大雨。她看見他望著她的方向,迅速踩息腳底的煙頭,從破車上直直站起身來,呆呆叫了一聲“頌頌”。
她從未料到自己可以如此冷靜,把傘塞給他說:“快關(guān)校門了,你還是早點回去。”
他拉住她不肯放手:“頌頌,你原諒我一次。”
大雨砸在車棚頂上,噼里啪啦地巨響,她說不出一句話。也許到這一刻她才明白,這許多天避而不見,是因為她走到了困境,既說不出原諒,也說不出分手。
他在黑暗里囁喏:“我和ella不是認(rèn)真的,她也有男朋友,不過尋點樂子,你要是不喜歡我就不見她。頌頌,你也知道,象我這樣的工作,外面有誘惑在所難免,但不管外面遇見什么人,都是過眼云煙,逢場做戲,而且就這么一次而已,你何必小題大做。你看,我都這么低頭認(rèn)錯了,你還要我怎么樣?你到底還愛不愛我?我說過我們永遠(yuǎn)在一起,我又不是個不負(fù)責(zé)任的人。”
也許正是他的這句話讓她下定決心分手。她懷念過去心無旁騖,單純美好的小日子,但何嘗需要他負(fù)責(zé)。不知不覺間,愛情早變了模樣,他們走在各自的道路上,已經(jīng)走了那么遠(yuǎn)。
五一節(jié)前,她通過了外交部的體檢,交了論文,準(zhǔn)備回h城去渡過長假。林深從外地匆匆趕回來,說要和她一起過節(jié)。她留了一封信,托樓下傳達室的阿姨轉(zhuǎn)交,就踏上了南下的列車。
后來是她記憶的空白,仿佛睡了一場長長的午覺。等她再次醒來,已經(jīng)大病一場,忘記了前塵往事。大師兄告訴她,她已經(jīng)大四,幸虧她完成了大部分課業(yè),也交了論文,學(xué)校通融,發(fā)了學(xué)士文憑。只是有人去外交部游說,說她大病初愈,不可能馬上康復(fù)去報到,所以外交部以她體檢未通過為由,錄取了順位頂上的夏江。
這個“有人”是誰,大家心照不宣。記得二師兄宋挺跑來她病床邊鼓勵她:“也沒什么嘛,咱們明年考高翻學(xué)院,過幾年拿了碩士照樣一條好漢,一樣進外交部做美女翻譯。”
大師兄極力反對:“頌頌現(xiàn)在的身體哪受得了?在這兒有我們可以照應(yīng),如果一個人在外地,發(fā)起病來叫天天不應(yīng),叫地地不靈,魯老師說什么也不會放心,要考也得等幾年身體恢復(fù)了再說。”
確實有一段時間,她掙扎在病痛和抑郁的邊緣,過去象一場長而空洞的夢魘,一想起來就讓她劇烈地頭疼。那一年她去南湖音樂節(jié)幫忙,替一群澳大利亞的訪客做翻譯,也是劇烈的頭疼,臺上的燈光一閃,她直接暈倒在臺中央。
重新恢復(fù)過來,暈倒的次數(shù)有所減少,頭疼卻沒有減退。她覺得大師兄說得有理,誰知道完全恢復(fù)要花多長時間,她也不愿就此蹉跎年華,所以決定第二年報考z大學(xué)文學(xué)翻譯方向的碩士。
大師兄曾問:“要不要寫信征求一下你爸爸的意見?”大師兄說爸爸在四川的一個保密項目上,要與世隔絕好幾年。爸爸過去也曾經(jīng)去過類似的項目,只不過從未超過一年。她給爸爸寫了郵件,不愿爸爸為她擔(dān)心,就隱去了身體狀況,只說沒考上外交部,打算留在h市考研。爸爸回信說,支持她的決定。
她并不意外。她始終記得爸爸對她的教誨:人生是一場漫長的比賽,可以求不得,但不可以被打敗。
至于林深,她的記憶停留在大三的某一天。大師兄說,林深最終接受家里的安排,去國外讀書。她常常覺得失憶是件奇妙的事,為什么她竟然記不得他們有怎樣淚眼相對的離別場面?也許正如她心理醫(yī)生所言,那是些她不想回憶的往事,想起來即使心不再痛了,頭還是會痛。
時至今日,她終于想起他們的結(jié)局,可還是想不起他們最后的會面。他是否收到了她的分手信?是否因此才出國離開?是否也曾在機場和她揮淚告別?她只記得大四五一節(jié)前的那天夜里,她坐傍晚最后一班高鐵獨自離京。車廂因為長周末的緣故而擁擠,幸好她有一個靠窗的座位。等到夜深人靜,鄰座的人都開始打起呼嚕,她一個人望向窗外無垠的田野。一片深夜的漆黑中,偶爾會有幾盞路燈閃過,象午夜天空的孤星。那時候她情不自禁地想起那年夏天的事,他們坐在高高的山巖上,他用毯子緊緊裹住她,對著流星許愿:但愿我們永遠(yuǎn)象今天一樣。那時候她就想,永遠(yuǎn)是多遠(yuǎn),感情的事稍縱即逝,也許到最后她什么也留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