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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二章·年關
進了臘月, 便到了年關。
就如那滿大街的春聯上所書的那樣, 所謂“天增歲月人增壽”,這大概是世間最公平的一件事了。不管你是老人還是孩子, 甚至包括那真龍天子宣仁皇帝,即便再怎么不情愿,過了年后, 人人都要隨著那流年增長一歲年紀的。
于是乎, 隨著這年關的將近,隨著那宣仁皇帝連著兩場不大不小的風寒癥, 一直被皇帝他老人家以一個“拖”字訣拖著的立嗣之事, 便這么著,再一次被提上了議程。
這幾乎已經成了朝廷每到年關必定要被提及的一樁老議題了。只是, 往年間, 不管朝臣們怎么為著這傳承之事著急上火,自覺仍年富力強的宣仁皇帝總打著哈哈一帶而過。可今年卻是因著入冬后連著的兩場風寒,終于叫這不服老的皇帝認識到了什么叫作“歲月不饒人”。于是,今年的臘月二十六,朝堂封印前, 再有人提及這個老議題時,宣仁皇帝竟難得地就著這個議題問了一問幾位輔政大臣們的意見和建議。
這個信號意味著什么, 自是不言而明。
于是乎,這一年宮中的除夕大宴,便因此具有了別樣的重大意義。
雖說往年間的宮宴上,所有參加“選拔”的宗親子弟們都會在這一天里把自己收拾得格外齊整, 可今年則因著老皇帝的那一問,叫眾人在自己身上愈發地用心了。唯一可惡的是,宣仁皇帝向外透露消息時已經是臘月二十六了,離著除夕也就那么四五天的時間,之前原本已經準備妥當的禮服,如今看來,則明顯顯得有些不夠妥帖了……
后世有句話,叫作“機會只給有準備的人”。于這一點上,一直為了今年除夕宮宴做著準備的李穆和李和兩兄弟,就出人意料地占了點先機——不得不說,有時候運氣真是實力的一部分。
話說那二十三郎李和,小時候也曾是玉團子般的一個小人兒。便是他進京時,依舊是曾被人評說為“如一竿青竹般雋雅”的小小少年郎。只是,隨著他進入青春期,整個人卻是不知怎么就長殘了,瘦得簡直和后世某知名主持人有得一拼。雖然他的五官依舊還是那般清雅,卻因著這嚇人的瘦,在那“看臉”的朝堂上,漸漸趨于默默無聞,哪怕他的才情依舊。
當李穆向李和說起他的計劃時,其實李和心里頗不以為然的。如今對面著那一人高的穿衣鏡里仿佛脫胎換骨一般的自己,李和那經過阿愁巧手修飾的眼眸,不禁更加亮了三分。
“你們做了什么?”他盯著鏡子里的自己,喃喃問著抱著雙臂站在他身后的李穆。
李穆微皺著眉頭,盯著鏡子里的李和,心里一陣隱隱的不痛快。之前他以替李和做造型的理由留下阿愁時,就曾經跟阿愁提過,只要她出方案就好,他會另外找人來替李和上妝。偏偏那丫頭一根筋般地認真負責,只說別人未必能夠領會她的設計,非要親手來替李和上妝。
李穆原覺得這應該沒什么的,只要她不嫌累就好。直到他看到她站在李和身邊三尺以內,整個人幾乎都貼在李和的身上,一雙修長的手指更是在李和的臉上抹來畫去……
好吧,他醋了。
此時阿愁也在欣賞著自己的勞動成果。聽到李和的話,只當他是認真地發問,她便也認真地答道:“也沒做什么,只是略加重了一點眉鋒,還用了一點點眼線提亮眼睛。主要是衣飾上面,小郎腿長,我讓裁縫略縫出一點腰線,腰帶上也略做了點改良……”
這“腿長”二字,頓時又刺激到了李穆。他立時輕咳一聲,打斷阿愁的話,對李和道:“你管她做了什么,只要知道如今你這模樣能夠走得出去便成。”說著,便把話題引到今兒的除夕宮宴上。
他和李和討論了一會今晚宣仁皇帝可能會有的問答,然后便借口他也要更衣,就這么不客氣地把李和趕出了西三院。
和改變了造型的李和一樣,今兒李穆也做了改變。之前他出入間總愛穿一身醒目的大紅,今兒卻換了一身素雅的牙白。他原就生得好,這一身素雅,襯得他那濃黑的眉眼愈發地幽深,那一向偏于淺淡的唇色則更加淺淡,使得整個人都透著一股淡淡的疏離之氣。
替李穆做完妝容,又侍候著這位小爺換好衣裳,看著鏡子里的李穆,阿愁心里不禁一陣腹誹。其實她一直都覺得,這才是李穆的本來面目。那什么待人親切,微笑和藹,都不過是他引人上當的假面具罷了……
她沖著鏡子里的李穆腹誹時,卻是一點兒都沒有注意到,李穆的眼帶著某種沉思,一直凝在她的身上。
所以,當她聽到李穆出聲時,她不禁嚇了一跳。
李穆嘆息道:“真想把你變成個小人兒隨身帶著。”
阿愁一怔,抬頭間,視線對上鏡子里李穆的眼。那炙熱的視線,頓時燙得阿愁眉尖微微一顫,忙不迭裝傻充愣地移開了眼。
李穆盯著鏡子里阿愁的身影一陣沉默,有心想要說什么,偏蘭兒不識時務地在外間報了個時辰。想著反正這會兒什么都說不得,他便又道:“如果今晚一切順利,我大概能夠提早回來。”
阿愁不禁詫異扭頭,問道:“你不用跟著皇上去天壇祭天地嗎?”
今年祭天地的吉時是除夕和初一的交子時分。照著慣例,他們這些宗親自然是要陪著皇帝去祭祀諸神的。
李穆卻頗為高深地微微一笑,道:“許今兒就不用我們陪了。”
阿愁一陣不解。原本在廣陵城時,李穆多少還會為阿愁講解一下天下形勢,以及他當下的所做所為。可許是因為西三院里并不十分安全,如今李穆很少跟她提及朝堂上的事,對于他正在做的事,他更是只字不提。他不提,她自然就更不會問了。
只聽李穆重復又道:“若事情真如我想的那般順利,不定我還能趕回來跟你們一并守歲呢。”
阿愁一眨眼,故作驚訝狀,沖著鏡子里的李穆道:“我竟沒告訴小郎嗎?我已經答應小郡主,陪她去報國寺敲鐘祈福了。”
李穆頓時一皺眉。
阿愁卻故作沒看到一般,嘰嘰呱呱又道:“聽說報國寺的鐘樓可不是什么人都能上去的,更不是什么人都給親手敲鐘的。小郡主說,之前她動用了汾陽長公主的名頭都沒能拿到那敲鐘的名額,最后還是用了……”
她直把郭霞是如何弄到上鐘樓敲那一百零八下祈愿鐘名額的事,當個趣聞般說個沒完,一雙小眼兒更是笑成兩彎初月牙兒,就仿佛這會兒李穆正饒有興致地聽著,而不是明顯地黑著一張臉。
虧得轉眼間外頭就響起了貍奴的聲音,蘭兒也打簾子探頭進來道:“外頭在催呢,說是幾位小郎都已經在前廳等著了。”
阿愁一聽,頓時悄悄松了口氣,又裝模作樣地上前來幫著李穆理了理衣擺。
李穆則垂眼盯著她的腦勺,然后猛地伸手捏住她的下巴,逼著她抬起頭來,微瞇著眼道了句:“你就裝吧!”
阿愁不禁又是一眨眼。
直到李穆的背影消失于錦簾后,她才塌下雙肩,又咬了咬唇,然后回頭盯著鏡子里的自己,眼神一陣迷離。
她不是那情竇未開的少女,便是李穆什么過分的話都沒說,僅他那道灼人的視線,也足以叫她明白,那會兒他心里在想著什么了。
何況,那樣的眼神,她不是不曾遭遇過……
曾經,她的秦川也拿那樣的眼神看過她。正是因為那樣的眼神,便是他從來沒有明確對她說過那個“愛”字,她心里明白,那個字是一直存在于他倆之間的。
如今隔了一世,再從另一個人的眼里看到那種感情,阿愁不禁一陣五味雜陳。若說之前李穆的告白叫她有些感動,有些心軟,甚至還有些隱約的心動,那么這會兒,他那和秦川極為相似的眼神,卻叫她心生愧疚,叫她覺得,便是她并沒有應承他什么,只因著那一刻的心動,也像是她做了什么對不起秦川的事一般……
阿愁垂下頭,手掌用力壓了壓有些微微抽痛的心臟,然后一陣皺眉。
她后悔了。她后悔聽了李穆的告白。更后悔相信了他那“跟你無關”的謊言。就如她曾跟郭霞說過的那樣,沒有誰的付出是不求回報的。而便是李穆不求回報,出于公平起見,她也沒有資格假裝這件事不存在。
李穆的那個眼神……
不知道他是不是到底按捺不住了,阿愁卻知道,她已經不能再放任這件事這樣下去了。就算李穆說他喜歡她跟她無關,她也得向他表明她的態度。只是……
想到被她拒絕后,李穆可能會有的反應……阿愁忍不住打了個寒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