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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惚間你想著,到底什么情況下,平常的生活里,會遇到車輛在綠燈亮起后卻往后退?
眼睜睜看著眼前的車撞車,不得不倒車然后繞開?
橋面忽然塌陷了,路上有個洞?
前面有什么哥斯拉一樣的怪物?
即便那樣也是倒車,然后繼續往前。車不會倒著走。人即便會,也不被允許那么做。
你知道你坐的每一趟車都會是這樣,你也是這樣。你甚至想要找出紙筆記錄下來:車輛的設計原理,即便不是有意識的,也在本質上與時間的不可逆性切合。
八點半,你抵達辦公室。開電腦,開窗,開飲水機,登錄pc端微信,打開幾個固定網頁。在上班的前半個小時不辦公,只喝咖啡,瀏覽必要的信息,專心讓自己蘇醒。半個小時之后一天的忙碌就會開始,也許從慢速突然就變成快速,甚至超快速,叫人一下子就忘記了時間;也許就是一直這樣緩緩地將一天延宕了下去。怠速的,加速的,時而怠速時而加速的。好像一個人有內外兩臺發動機一樣,而且一臺是另一臺的制動。
一會兒有隔壁辦公室的姑娘過來借用打印機掃描,一會兒有另一個隔壁辦公室的姑娘過來辦事。討論事情,就會帶著聊天,這是良性的辦公室關系。他們說著很多話題,吐槽著上司的上司,反感著客戶與合作方,對繁瑣的事務流程的煩可以創造同仇敵愾、等于一種通關口令的白眼。你偶爾附和,但并不在意。你一眼就看穿了那些事情的過去現在與未來,你甚至能估算其中的事情辦好了辦砸了和正常辦完各自的概率。沒聊上兩句,不及盡情發表意見、表達想法,pc端微信的圖標閃爍起來,又有事兒了,你知道。
或許只是無關緊要的通知,或許是突然冒出來的事情,讓昨天做的工作安排突然被打亂,被打斷,被推遲,被草草了解。
而身邊的同事們還在聊著。聊著觀點,聊著謬論,聊著偽科學,聊著不著邊際的段子,聊著厥詞,聊著假裝不反社會的觀點。有時候他們主動問你的觀點,有時候不。你也不是隨時都想發表。你對發表自己的觀點無所畏懼,即便有所顧忌也是不愿意拆別人的臺,可是你漸漸不想說了。想要改變別人的思維是很難的,你明白這一點,更明白與愚者辯論的熱鬧痛苦和不與他們同道的孤獨暢快。不吐不快是熱血,你曾有過。不想搭理是冷漠,你現在是。
沒有力氣去做一些曾經想做的事,接受了世界的混沌和人世無序的邏輯。然后呢?你留了一塊田地給了很重要很重要,最重要最重要的東西,然后呢?
然后呢?
晚上六點半,你下班了,在車站等車等了好一會兒,才等來市內核心區環行的公交車。刷卡,上車,在靠近門又不擋道的地方找了個扶手抓住。耳機塞在耳朵里,手機里播放的是舒曼。下班的心情用舒曼的形容比較合適。車子啟動,電動大巴車聽不到呼嘯的引擎。你散漫地思考著電動車的設計與補貼政策,繼而隨便在思緒中找到一個點,跳到別的事情去——比如說,沒看的電影和想買的衣服,統統一步之遙——順便再掃視著街道上的行人。
你先想到自己在車上、他們在人行道上,繼而就劃入思維的兔子洞:當我們所處的空間不同,就會根據空間劃分彼此,近而產生“你與我”的認知,甚至進一步產生敵我。利益共同體可以由一道車門改變。
在人流密集的下一個車站,大量的人下車了,像罐頭里的沙丁魚回到水里就頃刻找到了魚群,或者像罐頭里的沙丁魚離開罐頭就頃刻變成了胡獴。抬頭,張望,低頭,與藍光交匯然后放空視線,然后再抬頭。
也許沒有等來一趟回家的車的需求,他們根本就不會抬頭。
你也用空洞的眼神掃視站上昏暗燈光中看不清膚色深淺的人群。沒有在看什么,只是找個地方擺放目光。耳機里的音樂換成了柴可夫斯基的《第一鋼琴協奏曲》。
接著你就看見一個女人。短發,細眼,長直鼻子,性感厚嘴唇。仿佛有光芒的眼睛正在向左張望,張望等待的車。右手舉著手機,貼在耳朵上,仿佛在打電話。
思維從海洋生物中的哺乳類由何而來跳轉到一個全無聯系的點。
你幻想著,如何和這樣一個人共同生活,那將會是什么樣子?
你想到了純棉的衣服在初春或初秋的微涼天氣中穿在皮膚上的感覺,那感覺類似愛撫。不帶有性的欲求、又完全是溫情的愛撫。你由此想起誰從誰的背后將誰環抱,誰把誰的下巴擱在誰的肩膀上,誰的手里有一杯給誰的熱飲,誰的雙手放在誰的腹部,誰靠著誰與誰一道往著窗外的景色——窗外是什么?是城市?是湖泊?是街道?是森林?有沒有鳥?是哪一種?你喜歡哪一種?椋鳥,山雀,喜鵲?森林里應該有什么樹?四季常青,還是會凋謝會落葉的?我想要一切。我想要這一切。但我更想要你。我想要你的陪伴。如果你陪著我,我將無所謂這一切。如果沒有你,我將對這一切都充滿要求,繼而發現這種要求的空虛。
你的視線停留在那女人臉上,在她發現之前收了回來。她看向你,你看向別處。接著電動公交車啟動,你想你大概再也不會見到這個人。
每天你在這個世界上錯過的人大概有多少呢?你不知道。情愿不要知道。既不知道每天的數,也不知道總共累積的數,更不要知道總數。反正就希望有那么一個會來就行了。去相信就行了,哪怕信心動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