鹽水冰棒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www.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噢,《航向拜占庭》,葉芝。當年她們甚至還為到底是葉芝好聽還是葉慈好聽爭吵過,當然沒有人喜歡耶茨。那時候的戴然說,還是漢語美麗,英語乍一看就缺乏詩意,所謂詩意的英語和平凡的英語幾乎沒有區別,但是漢語有,而且顯著。
她不好說她怎么想,因為她沒怎么想,也許當時有,現在徹底沒了。
“這么一想,也許見得最多的是報關單?哈哈哈。”戴然說。
“那也挺好的,安安靜靜。”她說。
“靜流水深啊。”
很多人試圖解釋靜流水深的含義,實際上那就是一種畫面、一種現實,可以有很多解讀,不需要固執于某一種解讀,沒有固定的解讀,你的心境會自然賦予這種現實各種各樣的解讀,你的心境才是解碼器,你不要固執地去尋找某一個答案。曾經她這樣對戴然說過。
她深吸一口氣,感覺胸腔因之鼓起。“這些年...你幸福嗎?”
這樣對待戴然也許不好,甚至不道德。但她要先下手為強,必須要。她要趕在戴然繼續沿著熟悉的路徑、占據著此時此刻的道德高地向自己步步緊逼之前,先問出這個問題。不要讓戴然問自己是否幸福,她不想回答,她害怕叫戴然知道自己現在的庸常——多奇怪啊,之前根本不覺得,直到現在見到戴然她才覺得這是庸常。靜流水深她躺在水底,腳上用鐵索捆了石頭,沉在水底久而久之不覺得水在身邊水在流動了。
幸福快樂的家庭生活,水電煤氣食品教育,安全的潔凈的可支付的高檔的,一天一天過得無知無覺,兩夫婦伺候完孩子就不再有多余的精力做別的事情,躺在床上開著床頭燈一直玩手機。一直一直在生活中發生的讓一切在軌道上、或者本身就是軌道的是一切重復的可預見的事情,是這些事情讓她安心,也是這些事情讓她厭煩,最后還是這些事情讓她失去對水體的實感。
人是可以在水下生活的,只要來得及長出鰓來。
戴然聽到她這謬論——如果是當初的戴然的話——就一定會說,那是退化。如果人類真是從水里來的,那就是退化。
如果換成當初的自己,說出這種比喻的時候自己也不相信。甚至沒有勇氣對戴然說出來。但是現在她不但有勇氣說,還能捍衛這種觀點——誰說肺就一定比鰓高級?難道不是適應性優先的?為什么我們要以人類的觀點來看待生物的自然的事?
人只是自然的一部分,人類社會則是異化的那個部分。
這話當然也是戴然說的,戴然會認同的,如果真的說出來的話。
她們所有的爭吵都是如此,是個死結。她們為了建造兩個人共同期望的生活走到一起,建造她與她的空中閣樓,結果不斷修改的設計圖南轅北轍。她們不是敗給理想,不是敗給現實,不是敗給開門七件事——至少,不是她,她不知道戴然是否后來失敗了——七件事不難,難得是如何面對終將庸俗的世界與日常。她們不可能每年變換一個城市生活,永遠追求新鮮;她們不可能因為覺得無意義就放棄一份工作轉而追求意義而不是錢甚至不是二者的調和;這些戴然都認可,戴然能夠面對粗糙的現實,但她一定要向另一面去掙扎,就像她最喜歡引用的里根的演講,“掙脫粗糙的大地的束縛,去摸上帝的臉。”戴然要掙脫現實的束縛去摸夢幻的臉嗎?
啊,她自己在心里對自己說,原來你已經把那些都歸于夢幻了。
戴然不會接受一段平庸的婚姻,不會接受愛情終于歸于平靜再也沒有一點火花,情感的力量都留給了孩子,伴侶之間熟悉得連爭吵都失去價值——至少她們當初還沒走到這一步——她不會接受自己以輕緩的步伐在漫長歲月中不可阻擋地走到可預計的生命終點。一切平坦地鋪開,一目了然如同美國中部的大平原,地平線不但看得見還走得到,這是一切皆有答案的生活。
戴然不能接受這一切,絕對不能。戴然要尋找不確定性,要不斷向上去攀爬,不斷尋找一樣自己也不知道具體是什么的東西,在幽暗的森林里尋找黑色的幽靈。她要做那些即便不符合現實價值但符合自己的理想價值的事,反之則拒絕,她要憑一己之力推著拉著自己這架航天飛機飛向拜占庭,飛向火星,飛向太陽,飛向銀河系。
一旦脫離凡塵,她就絕不再用,任何凡塵里的事物組成她的生活。她將打造一座比金子還要珍貴還要美好還要堅不可摧的身體,在不能說是天國更不算是地獄但或許是俗世的邊疆、她心目中的樂園的地方,將自以為已經看穿的“一切過去、現在和未來的事情”,唱給昏昏欲睡的人們聽{1}。
原來自己還能背得下來《航向拜占庭》。
她從來沒有否認過戴然的理想主義。她舍不得,她不忍心,直到如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