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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張蕾呆在一起才像家。每天下班回到的一室一廳只是個居室,除了多出來一個廚房之外,和酒店房間也沒有區別。
張蕾點完單,走出玻璃門,四下掃視一圈才看見近在咫尺的高棣。她笑了,張蕾卻面無表情地坐下來,坐在她對面,依然盯著手機,神情嚴肅地用拇指快速敲打鍵盤。
高棣見狀,也不著急說話,當然也沒有打開手機——上帝啊,平日里無數或長或短的消息帶著詢問打探甚至是反問質問像黑白無常追索游魂野鬼一樣追著自己,不分時地,沒有禮貌,仿佛自己沒有合法理由拒絕它們就可以肆無忌憚地侵犯自己,現在有合法理由不看手機了,就徹底地不要,讓世界在那邊毀滅吧——她放松地窩在椅子里,環視紅墻綠葉粉的花。
紅墻綠葉粉的花。粉白,花瓣上帶一點點紫色的斑點,是什么花?可惜不認識。
哎呀即便如此這咖啡店還是如此可愛。信息化時代有折磨人的地方就有令人愉快的地方,現在大家都可以輕易接觸到潮流趨勢,流行的東西淹沒大城市的時候在其他不那么大的城市的平面也上升,甚至比一線城市還要“淹”得好,任何地方的精英都可以找到一個發揮的舞臺,甚至就在家門口。曾經一度她覺得這不是自己可以趕上的趨勢,她覺得自己,高棣,聰明的理性的執行力一流的幾乎什么都會的高小姐的未來,一定在他鄉,不在這里,農民工能擁有的幸福她不能擁有。
現在不了,現在她誠實地認為自己再過兩年就可以回來了,哪怕不是項羽所希望的富貴歸故里,是錦衣夜行,也好。她想要和張蕾構筑的生活,彎彎繞繞終于還是能實現,還能以最美好的方式實現。
她看一眼對面的張蕾,張蕾還是在回消息,眉頭還是皺著,呵。
背后的玻璃門走出店員,手里端著木制托盤,上面放著精巧的玻璃杯。她在心里暗笑自己老土——那種美國人的大國鄉巴佬氣的老土——喝咖啡最喜歡普通馬克杯,大個飽肚,連小號的意式咖啡杯都不用,更不需要現如今流行的這一套像實驗室量杯的手沖咖啡玻璃杯。看咖啡師沖調固然是樂趣,但是看自己拿著玻璃杯喝就有了做化學實驗的做作。畢竟這不是化學實驗。
她看著店員把托盤送到自己左后方的那桌客人的桌上,看見女子驚喜的表情。其實也好,細小簡單的消費主義可以輕易給與的滿足。白天手沖咖啡,晚上精釀啤酒,這不好嗎?這樣很好。
她想要帶張蕾去感受這一切,至少之前是——覺得張蕾需要“帶”,而不能自己發掘——現在不用了,現在一切觸手可及,是她自己沒有跟上時代,留在大城市,反而被拋棄,到底誰更孤陋寡聞啊?
只有這樣的時候她覺得嘲笑自己的是如此愉快,是勝利之后的哈哈大笑。
為了追求這勝利和它所代表的一切向往的生活,這么多年她竟然付出了這么大的代價。即使是現在想想也覺得呼吸沉重,腰背乃至整個脊椎都透出倦怠疲乏。這樣的狀態有多少年了?周末從晚上十一點睡到早上八點,醒來還是覺得四處疼痛。上班的時候正經工作日里這些疼痛都不明顯,只有到了周末、準確地說是沒有加班安排的周五夜晚,就會一樣不落地從肌肉、筋腱、骨骼的縫隙冒出來。平日里是依靠著意志力當止疼藥才堅持下來的吧?這么想的時候右后側的腰肌又開始疼了,她曾懷疑這是腎的問題……
張蕾放下手機,長長嘆了一口氣。
“怎么了?”她用輕松地口氣問道。張蕾看她一眼,搖了搖頭。正要開口,電話又來了。她看見張蕾一邊翻個白眼一邊快速地把手機拿起來,憎惡地劃開,接聽。說著說著站起身來,走了出去。
走出去?她望著張蕾走出去的方向。走出去也就只能穿越咖啡館的室內部分,最終走到大門口去啊?打什么電話,還要出到那么外面的地方去打?吵架?爭執?雖然自己也是這樣,在電話里吵架的時候還是希望沒有旁人在場以便全力發揮,但是張蕾何必呢?當著自己的面和別人吵架又能怎么樣?
有什么不能當著自己的面的?
店員走過來,她的是冰拿鐵,放燕麥奶,張蕾的是冰摩卡,雙份奶油,十幾年了也沒變過的兩個人。
十幾年了在彼此眼中應該是沒有任何改變的兩個人。
她喝一口咖啡,一邊品嘗一邊在心里對自己說,高棣啊高棣,你看看你自己,這些念頭有多不合理、多狹小自私。你只是想著沒兩天休假就要結束,希望張蕾能多陪陪你。你覺得自從你前天回來,張蕾就一直忙于工作,回到家第一頓晚餐竟然你自己和自己吃的,吃的還是外賣——你滿腦子都是希望她能多陪你的念頭,你覺得你回來就是度假的,張蕾應該接待你度假,和你一起度假,而不是在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