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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下咖啡杯,她對自己搖搖頭,不,不是的。其實我知道張蕾也很忙,我從來都不覺得自己有資格要求她,我只覺得自己有虧欠她的既定事實。當年是我要離開這里,把她一個人留在這里,到另一個城市去追求更高的職位與收入,追求某種確定性不明的未來承諾。是我虧欠她,從來沒有她虧欠我,我哪里來的底氣和資格去要求她陪我呢?是我沒有陪她。前幾年我也不是沒有干過一樣的事情,我也在她來找我的時候忙于工作一直接電話沒有理會她,我不過如今活該。
現代社會賜予我們的種種活該。
當初張蕾是怎么想的呢?她有什么感觸?也許一會兒等她回來可以和她說一說,問一問,聊一聊,然后……
然后我們就可以原諒彼此,然后就可以商量一下,往下怎么辦。雖然說也沒有一個非常確定的安排,辭職和下家或是創業都沒有完全確定,但是可以商量一下了,哪怕就當作白日做美夢的放松……
“好那就這樣——”張蕾回來了,“對,就這樣,其他的等周一,對,好,再見?!?
高棣望著張蕾的額頭,那地方還是一樣,沒有皺紋,沒有汗珠,清白如月。
“是誰?”她問。
張蕾正端起自己的冰摩卡啜飲,聞言拋來一個詢問的眼神,“我是說剛才打電話的?!?
“哦,是老陸。”張蕾說,“他最近有些事兒找我。”
“老陸啊,”高棣想起那胡子拉碴不修邊幅但總是認真仔細的男子的形象,好久沒見了,甚至很久都沒有說過話了,一別,一下子想不起來是多少年了,“什么事兒???”
“沒什么。”張蕾說,望著杯子里的奶油,攪動吸管。
“沒什么事?”
“沒什么大不了的事。老陸嘛,還是那個樣子,他每次咋咋呼呼地來,夸大其詞地描述,并不見得真有多大的事。雞毛蒜皮,安撫就是搞定。”
高棣聽完,點了點頭,假裝自己已經理解了,實際上并沒有。仿佛一個本來已經掌握了一門外語、卻因為好久不使用導致水平發生倒退,繼而懷疑自己的人——她本來應該聽得懂張蕾這一番話的所指的,結果現在故事前編斷檔太多,怎么也聽不懂這謎語了。
“他現在還是這樣嗎?只需要安撫。”她說,沒有補充從東北同事那里學來的“娘們兒唧唧”,張蕾點了點頭,“啊,就和以前一樣?!?
和以前一樣?!八€開店呢嗎?”
“嗯?!睆埨僬f。高棣忽然覺得有點在意這個擬聲詞,但一邊在意,一邊又告誡自己不應該在意。
“還是在以前的地方?”
“不是。嗯......”張蕾好像意識到光回答一個字的不恰當,抬起頭來,看著別處,“換了個地方。”
“換哪兒了?”擱平時,高棣并不能容忍這種擠牙膏,但這是張蕾。她對自己發過誓,要一輩子容忍張蕾。
“換——其實他都轉行了,現在到處都是咖啡店,他那個店早就盤出去了,改賣復古衣服了。咖啡機據說還沒丟,放在后備箱到處開車賣咖啡了。”
高棣想了想那畫面,一種強烈的向往與過度理性的遙不可及感在腦海里翻涌,漸漸攪動在一起,像是張蕾的咖啡,里面有冰有咖啡有奶、糖還有奶油。
“這樣也挺好的?!备唛σ粫r覺得自己的詞庫里都是不可救藥的廢話,“只要他喜歡?!?
普適的真理說出來沒有意思,誰需要你說?張蕾沒說話,只是“嗯”了一聲。
“想起以前他那個樣子,真是好笑。”她一邊說一邊觀察張蕾的表情,“誰能想到他今天還能這樣呢?”
她看見張蕾的眉頭似乎有一點點展開、露出微笑的趨勢,便繼續道:“那么一個穿皮衣騎摩托喝燒刀子的人,每天會斤斤計較自己的絡腮胡子剃得怎么樣,會傷春悲秋,真是——”
張蕾并沒有什么要回應的表情,她仿佛以電影慢動作的節奏看見張蕾的表情漸漸放緩,漸漸流向空洞無物,漸漸變成一張白紙,一面水泥墻,一種越來越形容不出來的不存在。
以前,好幾年以前,她總是和張蕾一起去見老陸。老陸有困惑有痛苦的時候,總喜歡找她傾訴。但她只有提供解決方案的能力,缺乏順桿爬讓七尺須眉宣泄情緒的能力,而張蕾有。張蕾一開始是被她帶去的,帶去見識見識獨特的老陸,帶去和在張蕾看來有些趣味的老陸聊天;最后變成她只負責帶人,負責買單,而張蕾負責安慰,負責讓老陸從抑郁變成痛苦、從痛苦變成爆發、再從爆發變成平靜,然后就輪到她打掃戰場,把解決方案移植到老陸的腦子里。以前是這樣。
以前還是這樣:她們送別老陸之后,各自也都陪著喝了點酒,回家會繼續聊老陸。她們會笑,會討論解決方案里說出來了的和沒說出來的話,會善意地取笑老陸的種種情態(然后在下一次與老陸見面的時候出賣彼此以制造更多的笑料):有時候是張蕾挑起話頭,有時候是她,她總覺得這是張蕾酒量不如她所故,而不是張蕾比她促狹。
她總是覺得張蕾是這么這么好的人。也許因為張蕾是唯一一個完全認同她的解決方案的人。完全認同,每一個都認同。所以張蕾是如此珍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