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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里她可以安全面對的一切新出現的東西,讓一切都是新的都可以。讓一切——
有人坐到她正對面,沒等她看清楚對方長發掩藏下的面容,單子就來了,一個接一個地來,金湯力,長島冰茶,血腥瑪麗,威士忌酸,直做到六杯,直到又回到一杯金湯力,一杯長島冰茶,結束。
最后的長島冰茶屬于眼前留著長發的女子,她把玻璃杯放在客人面前,您的長島冰茶,然后打量了一眼對方。
對方也在打量她,而且是從手指打量到手腕打量到肩膀脖子臉頰眼睛,徐徐上升像是爬長城。
黎閱?
這時候眼睛對上眼睛了。
你是?
你把我忘了?女子笑著,我是虞檀啊。
哦,是你啊。
你把我忘了?虞檀在笑,笑容像當年一樣好看,甚至因為皮膚的松弛、皺紋的出現,笑意竟然還深了幾分。你啊——
很久很久沒見了,一下子認不出來。
是啊,很久了。虞檀撥弄著吸管,難為你還能把我認出來。
我這就不明白你是在夸我還是在損我了。
哦喲,這么多年不見,你這嘴巴,總算是磨快了一點啊。怎么樣?都在哪兒高就呢?
啊,我在……
那么多年過去了,要補課的話可太多了。太多了。
原來是這樣啊。虞檀擺弄著吸管,杯里的酒已經消失了一半。我這些年……
黎閱聽著,身體微微前傾,雙腳也向前邁了半步,這下小腹幾乎貼在吧臺上。虞檀喝下去的酒精現在應該已經在血液里四處蔓延了。酒精是個好東西,使人放松,使人健談,使人邏輯漸漸混亂,審訊就應該使用它。
虞檀說著,語速時快時慢,倒是比以前要幽默。這些年我們都經歷了在泥坑甚至在糞坑里打滾的經驗,我們也或多或少地爬出來了——沒爬出來也變成了茅坑里的石頭,夠硬,也足夠臟污,不再為其他的污穢所動。這些年我們都經歷了對生活的建構和重構,誰都經歷了《啟示錄》里的種種“有時”,對于積木游戲有了更深刻地理解。
我現在總是想起,黎閱說,吉卜林的那首詩。
下至地獄上至王座,獨行者走得最快?虞檀笑著,你再給我來一杯長島冰茶。
黎閱笑了。失身酒。
我們都多大的人了,虞檀也笑,失身哪需要酒?兩人一起笑,笑著笑著虞檀又說,我沒想到,過了這么多年,還能遇見你,還是這樣子。
這樣子?什么樣子?
虞檀低下頭,用鼻孔來嘆息,作為一種不便明說的笑意。總之不是我想的那個樣子。
你想的樣子?
我以為你和她會長長久久的。
哦,是嗎。黎閱說。不好否認,也不好承認。
是啊。那時候很羨慕你,也羨慕她。
嗯。
是啊那時候,多值得人羨慕啊,那時候多么希望建構的一切就是必然額度一起,多么希望按照那樣不變動,像月亮那樣盈虧變動,但始終是月亮,始終會掛在天空中,始終會——
沒什么始終,始與終彼此不能連貫,人之所以崇拜銜尾蛇就是因為那樣的好事并不存在。
事情過了,她們老了,青春結束了。回望那時候的故事,恨隨風飄散了,愛塵埃落定了,倒不知道如何評價才好。圣光曾經籠罩的場所再也回不去,那是一片封閉的廢墟。
或許人也是一個廢墟,在光陰中漸漸被風雨侵蝕,皮膚上露出被侵蝕的樣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