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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嵐苼這才開始覺得有些不對勁,“他經常望著鬼殿卻不愿進來?”
女鬼答道:“是的,那時我便覺得,有可能不是因為這顆赤花樹,而是因為你。哪怕我將赤花果偷出,他也終究不是我真正的兒子,雖然我也很喜歡他,甚至感謝他。”
女鬼頓了頓,“就在昨日,我最后一次問他要不要回到鬼殿,他同意了。而我也做了一個決定,我要重新投胎轉世,去做一個真正的母親。”
原來如此,女鬼才會在今日來同她道歉。
女鬼望著趙嵐苼鄭重道:“所以,我想把他托付給你。”
趙嵐苼眨眨眼:“...啊?”
直到這時從樹后才探出了一顆腦袋,瞪著一雙烏黑的大眼,看著趙嵐苼。女鬼交代完就離開了,留下這個小男孩同趙嵐苼大眼瞪小眼,即便趙嵐苼向來自認為很會哄孩子,眼下都有點不知道該怎么辦了。
她一點點走進,怕嚇到這個沒怎么見過生人的小孩,沒想到他根本不怕自己,只是表情不知道為什么有點尷尬。
“那個,你叫什么名字啊?”趙嵐苼捏著嗓子,拿出哄小孩的語調問道。
“沒名字。”小男孩口氣僵硬道。
趙嵐苼扶額,話是會說,但怎么這么噎人呢...
她又重振旗鼓,繼續揚起笑臉問道:“那個,你聽說過云霞長明宿嗎?想不想去哇?”
趙嵐苼說完都想錘自己,他一個一直呆在地府的小屁孩,知道什么云霞什么長明宿啊!
沒想到小男孩看著她點了點頭,“知道。”
趙嵐苼:“啊?”
小男孩眨眨眼,“你住在那嗎?”
趙嵐苼愣了一下,“當然,我就是長明宿的掌門,我不住那住哪?”
話音一落,兩人都默不作聲地沉默了一會兒。趙嵐苼心中突然升起一種奇異的熟悉感,這段對話...怎么感覺在很久以前就發生過呢?
總之,趙嵐苼就順理成章地將他帶回了長明宿,見趙嵐苼這一趟還帶回來了一個小孩,仲云更是明目張膽地損她什么以為只是回老家,沒想到是探親。
既然趙嵐苼將他領回了長明宿,自然要拜個師學點東西,再培養個術士出來。結果沒想到這小孩拒不拜師,堅決不要稱趙嵐苼為師父。得,這下門派里又多了個一身反骨的,把懷緒氣得跳腳,反而漲了仲云的威風,弄得仲云從此十分袒護這個小屁孩。
最氣人的是他不拜師也就罷了,還不學無術!符法天工甚至巫術,三門一門不學,終日就是跟在趙嵐苼屁股后面。懷緒怎么看他怎么不順眼,趙嵐苼偏偏還慣著他,覺得孩子興趣最重要,不愿意學以后做點別的事就好了。
可他看著像除了趙嵐苼之外對別的事感興趣的樣子嗎!?
終于有一日,懷緒氣不過,打算出手教訓教訓這個目中無人,脾氣又臭,嘴巴又毒的小屁孩。
懷緒雖然自己符法學得爛,但拿符咒整蠱人花樣最多也最是熟練,因為平時沒少在仲云身上練手。于是他捏了張符,趁著這小孩不注意,粘在他后背。
那是一張懷緒自創的符,他起名為飛鳥投林,這還是因為當時他在巫木谷當烏鴉時悟出來的。這符法非常低級但非常損人,仲云中了一回,追著打了懷緒兩個月才解氣。
一想到如今那小屁孩也要遭殃,懷緒就樂呵呵地給瓊造門上早課去了。
結果沒想到,這日的早課偏巧在室外實踐演習,懷緒一出學堂的門在弟子們的面前站定,就飛來一群鳥開始朝著懷緒頭頂集體排泄。霎時間學堂門口如同九月飛雪,好似整個鹿雪嶺的鳥類都組團來此上廁所一樣。
始作俑者路過瓊造門門口,冷笑著對懷緒嘲諷道:“飛鳥投林,名字起得不錯。”
經此一遭,懷緒算是不敢惹他了,但本來看慣了懷緒與仲云胡鬧的趙嵐苼卻突然警覺了起來。
旁人都看笑話沒有太過在意,但趙嵐苼卻清楚,他將這張飛鳥投林的符換到懷緒身上去,并不是揭下來重新貼回去給懷緒的,他用的竟是正兒八經的術法轉換符。
這小孩,竟然無師自通了術法,還是頗為高階的那種。
實際上,相處了這么些日子,若說只有這一點奇怪的地方,倒也還說的過去。但趙嵐苼始終覺得這個小孩太奇怪了,沒有一點小孩的樣子,似乎還對自己,對仲云和懷緒,甚至對術法都頗為了解。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身上那股子偏執又睚眥必報的性子,當真是同沿肆小時候一模一樣!
赤花樹誕下的赤花果不可能有靈魂,它本該只是一個沒有感情的軀殼,可他呢,不光能言善辯,還性格鮮明,甚至連術法都能無師自通!唯有一種可能,他身體里已經有了一個靈魂!
思及此處的趙嵐苼簡直快抑制不住自己心跳,她眼睛濕漉漉地轉向在自己不遠處自顧自看著書的小男孩,雪白的肌膚和柔順的烏發,看書時眉心微微皺起的習慣,無一處不像是個縮小版的沿肆。
她下定決心,非要試探他一回不行。
又過了一個月,到了她去地府的日子,趙嵐苼神色如常地收拾起來準備上路。門派其他人早就習慣了她一月一去地府,都沒什么反應,唯獨那個“小沿肆”,一臉不開心地蹲在山門前等她,似乎對她去陰間這件事十分不爽。
“那就一起去唄,說不定,這是最后一次了。”
趙嵐苼故意風輕云淡道,余光看他疑惑著皺起了眉頭,心知他這是上了鉤。果然,小沿肆寸步不離地跟著她下了山。
到了鬼殿,趙嵐苼一如既往拿了一根紅繩系在赤花樹上,又澆了水,最后對著樹頗為傷感道:
“這是我最后一次來了,我已經等了你十年,既然這么久了你還沒回來,看來你應該是回不來了。”
趙嵐苼假模假式地抹了抹眼淚,“那我也就不等了,這樹我砍了一次,你就消失了,我再砍一次,說不定你就回來了呢?總之不成功便成仁,如今長明宿已經重建,大梁也是國泰民安,我就算一并去了也無所謂了!”
趙嵐苼二話不說抽出符刀,白金色的光芒一閃,她抬手就要照著樹干砍去。
手上的靈力還沒完全聚集,就被攬入了一個溫熱的散發著松竹木香的懷里,背后的人高出趙嵐苼一頭,可以將下巴擱在她的頸窩里。
只聽那人輕輕嘆了口氣,無奈道:
“下次要試我,就演得像點。”
哪怕不回頭都知道是誰回來了,趙嵐苼笑著轉身,眼淚卻止不住地掉。她一頭撲進沿肆的懷里,鼻涕和著眼淚泄憤般地全都蹭到他的衣領上,積壓了這么久的思念與委屈終于決堤。
沿肆撫摸著她的頭發,任由趙嵐苼趴在自己胸前嚎啕大哭,臉上雖有無奈,手臂卻始終緊緊將她圈在懷里,像是生怕再度與她分離。
“我可是等了你一百年,你才還了我十年,委屈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