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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景帝的頭劇烈地抖動著,明明他現(xiàn)在才更像個怪物,卻用看向世界上最恐怖之物的眼神盯著沿肆道:
“你到底在說什么...你是大梁的國師,你百年以來做了這么多,都是為了這個本就氣數(shù)已盡的國度能延續(xù)下去,你...你怎么可能不在意!”
事到如今,惠景帝已經(jīng)開始說胡話了。像是活活要逼著沿肆承認(rèn)他一心為惠景帝自己的國家,可惜沿肆還是那么地風(fēng)輕云淡,在他的臉上找不到一絲憤怒悲痛的痕跡,來證明他只是在強撐著說謊。
他竟是真的壓根不在乎。
惠景帝高聲喊道:“那...那你要什么,我不信有人無欲無求還能做到這一步...權(quán)力,金錢,功名,你都不要,甚至長命百歲你也得了,你還要什么...你說啊!你所求的是什么!”
大概是覺得惠景帝如今不過是地府之中最下賤的階下囚,什么浪也翻不起來。又大概是在他身側(cè)以君臣之禮共事三朝,如今異世再遇是以這般可笑的樣子對話。沿肆看上去對無理取鬧似的惠景帝有著出奇的耐心。
他緩緩地蹲下身來,對潔凈的衣擺沾上了地獄的污泥熟視無睹,盯著他一字一句道:
“我要死去的人活過來。”
說完,他又像是自己否定了自己一樣,笑著搖了搖頭,“不,我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奢望了。”
趙嵐苼顫抖著摒住了呼吸。
沿肆的臉上終于出現(xiàn)了除冷漠之外的表情,他看著惠景帝,卻又像沒在看任何東西,是空洞和麻木。
“我要,活著的人,想死便能死。死后的人,想見便能見。”
第61章 子旭
惠景帝停住了, 他將沿肆的話反復(fù)咀嚼,直到嚼爛了咽下去,才陰笑著開了口。
“我記起來了, 沂水祁山,云霞長明宿,你是從那出來的。”
沿肆淡笑:“難為陛下還查了我的身世。”
惠景帝也客氣道:“畢竟做了朕三朝的老師, 多了解一下, 也是應(yīng)該的。”
惠景帝的頭又悠然自得地滾了兩滾, “說起來, 云霞長明宿曾經(jīng)的掌門人,還是朕的司天神官,為朕的大梁卜天算命了許多年。啊...對了, 你們長明宿就是葬送在她手上的, 叫...叫什么來著?過去太久,朕都快忘了她的名字了,李什么苼的,還是趙什么苼的...啊啊想起來了, 趙嵐苼,對吧?”
沿肆的臉上終于出現(xiàn)了表情, 就連說話的聲音都因為壓抑的憤怒變了調(diào), “閉嘴, 別用你那張臭嘴念她的名字。”
地獄的牢房看似同人間牢獄的構(gòu)造沒什么區(qū)別, 但實際上牢籠用的鐵都是和了怨鬼的血骨灌注的, 攜了無盡怨念的牢籠。如同守了一只只到死都不肯瞑目的怨鬼, 不可能用一般蠻力和術(shù)法破開。
正是知道這一點, 惠景帝笑得更加肆無忌憚, “哈哈哈哈!看你的樣子, 她趙嵐苼還同你關(guān)系匪淺?我們不可一世的國師大人,如此才華橫溢,博古通今,必然是拜在掌門座下的親傳弟子吧?不然,她也不會在臨死前將長生引落在你身上!”
沿肆紅著一雙眼,低聲道:“那年的鹿雪嶺,她同你說過什么?”
惠景帝頭一歪,“我和她有什么好說的?她說好了要為朕尋得長生引,竟敢背叛朕!”
得了這句話,沿肆徹底沒了同惠景帝講話的興趣,起身閉了閉眼,似乎是回憶起了當(dāng)年的事。再睜開眼,便已恢復(fù)了如常的冷淡。
惠景帝卻并不打算放過他,“你當(dāng)朕真什么也不知?第一世朕自顧不暇,你在朝中羽翼未豐。第二世朕幾經(jīng)周折,避過你的眼線好不容易才探聽到了大概。但你這個不老不死的東西,即便朕不打聽,也早就該確定了。朕尋了那么久的長生之法,沒有誰比朕更清楚,這世上真真正正能令人長生的東西,唯有一長生引!”
他眼神狠厲,“從前朕寧可犧牲天下人也要得到的東西,竟是落在了你這種人身上。”話畢他頓了頓,又爆發(fā)出一陣狂笑,“現(xiàn)在朕死了,哈哈哈,原來死亡也不過如此!朕就在這地獄里,看你這個活了百年的廢人,求死不能!來的更痛快!哈哈哈哈...”
沿肆似乎終于受不了他了,轉(zhuǎn)身離開。
“你的師父,你的長明宿,都是朕殺的,朕毀的!哈哈哈哈!你和趙嵐苼那個賤人,死生不復(fù)相見!死生不復(fù)相見!你活著的每一天,都活在這個詛咒里,百年千年都要熬著!哈哈哈哈哈哈...”
惠景帝的癲狂的笑聲回蕩在地獄里,沿肆已經(jīng)走遠(yuǎn)了,他卻還是在笑。趙嵐苼從角落里抓了一把污泥,直接塞進(jìn)惠景帝嘴里,可算是讓這張臭嘴閉上了。
遠(yuǎn)遠(yuǎn)看著沿肆自己離去的背影,也不知是趙嵐苼自己受情緒的影響,總覺得那背影有些落寞。她小心翼翼跟了上去,與沿肆并排走了一段路。
沿肆卻突然停下了腳步,下意識看了一眼身邊趙嵐苼的位置,看似那里什么都沒有,實際上趙嵐苼呆在原地一動不敢動,氣都不敢喘一口。好在沿肆只停留了一會便離去了,趙嵐苼怕他再起疑心,就沒有跟太緊,誰知道在一個轉(zhuǎn)角就將人跟丟了,沿肆像是憑空消失了一樣。
這是一條長長的甬道,兩邊是幾間空置的牢房,與地獄其他樓層鬼滿為患,四處鬼叫的牢獄不同,這里安靜得都有些令人忘了是地獄。趙嵐苼一邊找尋沿肆的身影,一邊奇怪,明明地獄有這么多空置的牢房,為何下層還要將許多鬼擠到一處。
甬道越向里走越黑,甚至越走越產(chǎn)生了一種根本走不到盡頭的錯覺。按理說趙嵐苼尾隨沿肆的距離并不太遠(yuǎn),又眼睜睜看著他拐進(jìn)了這條長長的甬道,不應(yīng)該在短時間內(nèi)就沒了蹤跡。
這路一定有別的門。
趙嵐苼在地上隨意劃了一個記號,直著走了一會,果然沒多久又看到了自己做的那個記號。
雖然早就猜到了自己在原地打轉(zhuǎn),但真確定了以后,趙嵐苼還是頭疼了起來,看樣子再掉頭回去也是一樣的路,進(jìn)了這甬道,就已出不去了。
“師父,是來尋師弟的嗎?”
一個微弱的聲音在趙嵐苼身后響起。
因為這道聲音太過虛無縹緲,趙嵐苼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看來,師父當(dāng)真是將我忘了。”那聲音再次響起,語氣多了絲淡淡的哀怨。
趙嵐苼循聲回頭,發(fā)現(xiàn)一間空牢房里,隱約站著一個人,甚至她瞇起眼仔細(xì)看了許久,才確定了那真的是一個人形。
因為那人幾乎是透明的,非要凝神靜氣才能勉強注意到他的存在,甚至氣息也十分微弱,若不是他主動開口,恐怕趙嵐苼就算在這甬道內(nèi)來來回回走上多少遍都不會注意到他的存在。
趙嵐苼站在原地沒有動。
“許久未見,師父與我生分了不少,還是說,師父徹底將我忘了?”那聲音又開了口。
趙嵐苼垂下眼睫,輕聲道:“怎么會呢,子旭。我只是...沒想到你會在這里。”
她確實沒想到,自己曾經(jīng)的徒弟,魏子旭,那個明明在她這擅符咒的師父座下,卻在奇巧天工建造之術(shù)上有著驚世之才的徒弟。在長明宿滅門百年后還能在這陰曹地府重逢,以如今這般,難堪的模樣。
她眼下是生魂離體的樣子,而魏子旭,很顯然已經(jīng)是個死魂了。甚至這副死魂都不是完整的,因此才如此稀薄如煙霧,令人難以注意到他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