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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下便覺得,大概這輩子沿肆無論犯什么錯,自己都不會舍得真正責罰他吧。
然而自那次驚動了滿門的懲戒示眾之后,沿肆成了長明宿的禍端,異類,有辱門派風氣之人。先前競相夸贊他的那群人一改和顏悅色的面目,對著他的脊梁骨指指點點,人人都道他是大逆不道的孽徒。
趙嵐苼親手抽完那三十二下懲戒鞭,亦沒有后悔,甚至心中最希望的,是沿肆能就此恨她。
黑暗總是會將細枝末節的情緒無限放大,眼前虛無的墨色將腦內想象的畫面呈現眼前。
她看到那年的長明宿行刑臺,清瘦修長的少年白衣滲血,一道道鮮紅的鞭痕遍布全身。
她看到寒冰冷窖之中,沿肆跪在凍得結了霜的石板地上三天三夜,暈倒后被人架走,留在原地的一支趙嵐苼模樣的冰雕小人。
...
直到一道劃破這無盡黑暗的火光徒然亮起,趙嵐苼已經散開失神的瞳仁才漸漸聚攏,一片模糊之中她隱約看到了沿肆的臉。
“你...哭了?”
沿肆一路尋來,本以為憑小妖女油嘴滑舌又詭計多端的本事能全身而退,好整以暇地在屋里等著他出來。
結果點火符咒一亮就看到她被塞著嘴,紅著眼,還捆成了一條,這般可憐兮兮的模樣。
全然沒了平日里那副從容得意的樣子。
趙嵐苼回憶中的臉和眼前的沿肆重疊到了一起,意識混亂的狀態下,險些脫口叫錯沿肆現在的名字。
沿肆上前幫趙嵐苼解了手上的繩子,她起身自己把塞嘴的拿出來,又開始解腿上的。裝作忙活自己的樣子,努力壓下去那陣疾風過境般席卷而來的莫名傷感。
即便神色恢復如常,臉色卻有些蒼白,心頭總歸也還留有絲落寞。
“沒什么,塞嘴布太味兒了熏的。”她嘴硬道。
繩子捆得她手腳有些麻,趙嵐苼邊揉邊把沿肆從頭到腳掃了一遍;嗯,不僅全須全尾,甚至連衣角都沒臟一塊,看神態也是一副不過宮中后花園里溜達一圈的樣子。
她頓時覺得自己白白擔心傷感一趟實在莫名其妙,也不知道剛才是怎么了,重新打起精神問道:
“那小老太太呢?”
沿肆沒出聲,擺了副事不關己的表情。
既問不出,她便站起來走到屋外自己看;走廊里靜悄悄地,還是他們來時那副樣子,最深處的船艙依舊是一塵不染有條不紊的,只是沒了那老婦的身影。
趙嵐苼看向甲板上那扇通往儲藏室的門,突然記起來:
“她說她有幾個兒子還活著,還等著我給她生孫子,應該就是在這下面吧?”
沿肆聞言,像是十分嫌棄,“你說那幾個活尸嗎?”
活尸?這靈船大陣里還有活尸?
趙嵐苼趕忙俯下身打開門,扔了張點火符下去,儲藏室頓時被照亮了一小塊。
還沒等趙嵐苼看清里面的狀況,三個蓬頭垢面膚色烏青的東西便朝著火光撲了過來,一頓胡亂啃咬,喉嚨深處傳出黏糊糊的咕嚕聲,像是已經饑餓難耐極了。
意識到掉下來的不是吃食,他們三個發出憤怒的吼叫,抬頭望見趙嵐苼后,雙目登時變得猩紅一片,張開滿嘴的血污,嘶吼著就要去扒那條通往上面的樓梯,那架勢完全是等不及生吞活剝了她。
沿肆站在趙嵐苼身后,往前邁了半步,落下了一個帶有警告意味的眼神。
在望見他之后,那群活尸竟突然停了下來,聲音也漸漸小了下去,像霜打了的茄子似的,立刻退回到了黑暗里。
趙嵐苼呆了,她原本只以為沿肆能全身而退,沒想到還順便收服了三只活尸?這看上去也太聽話了吧!
活尸這東西不似鬼魂妖怪,有意識靈識能聽人話,他們就像不通人性的野獸,唯有填飽肚子這一個想法,幾乎不可能被馴服。
“你...對他們干啥了?”
沿肆不屑地往下面掃了一眼,那眼神活像看三只畜生,“怎么,你怕我難為他們?”
這是什么話?趙嵐苼也不知道自己又哪句惹得這祖宗不爽了。
她四下里看了一圈,都沒找到老婦的身影。結合沿肆一貫的作風,他應該斷然不會留著這三個活尸,自己獨自上來。
“小老太太呢?”
沿肆往下看了一眼,“扔下去陪兒子了。”
“...”
“我看她那么害怕這幾個活尸,就留著沒殺,沒想到她一到下面就嚇得魂飛魄散了。”
“啊?至于嗎?”
如果老婦怕自己兒子怕到魂飛魄散的地步,那只有一種可能,她兒子們就是導致她死亡的原因。
趙嵐苼明白過來,“難怪她要一直喂活人給他們...他們...”
“吃了整艘船的人,又把自己的母親吃了。”沿肆冷冷地補充道。
一切都串聯起來了,在走投無路的最后,無論是出于自愿還是強迫,三人吃了自己的老母親,也完全沒有了人性,變成了只有口腹之欲的怪物。
而母親的魂靈因為放不下執念,留在船上繼續照顧這三個兒子,卻始終無法克服被自己親生兒子生生吞下果腹的恐懼,只敢將他們關在地下喂食。
只有一個問題,既然他們吃了這么多人,其他人的魂靈在哪?
就在這時,一旁堆積成山的木箱里傳出了微弱的聲音:
“大姐姐,大哥哥,是你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