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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徹同那幾個小僧呆愣愣的望著眼前這一幕;從前任他們欺凌的啞巴小傻子,手里端著碗酒神情自若地威脅著他們,那神情斷然不像個孩子,因而徒生了一種難以言說的怪異感。
就像是一個他們從來不認識的人住進了這個傻子的身體里。
“可是放你走了我們也必然會受罰...”一徹率先反應了過來,喃喃道。
“祭天法事持續到子時,直到司天神官觀星卜卦測算國運,你們住持作為主事僧人都不會離開半步。再者,眼下全寺的和尚除了你們幾個都在法事上護法,不會有人看見我。我只遙遙地去看上一眼便可,天黑之前就回。”
就這樣三言兩語間,一徹他們便迷迷糊糊地將人放下了山,幾個和尚大眼瞪小眼,早就沒有了喝酒吃雞的興頭。
這邊趙嵐苼一路摸下山,累的氣喘吁吁,才驚覺這金重寺的地盤究竟有多大。
自己居住的這座山頭,不過是后山禪房一隅,而祭天所在的法場幾乎需要再穿過一座后山的腳程。
就憑趙嵐苼眼下這孩子身量的兩條小短腿,攛掇到祭天結束都夠嗆能一來一回。
趙嵐苼當即便有些想打道回府放棄,但一想到自己房門前守著的那群張揚跋扈的禿驢,就覺得自己斷不能再灰溜溜地回去,逞了威風白白叫人笑話。
罷了,大不了橫豎被一燭發現罰一回,也比活活累死在半路上強。
于是趙嵐苼在路邊挑了塊平滑的石頭躺了上去,又撿了張蒲扇一般大的葉子蓋在臉上,準備就著午后的陽光小憩一會。
不曾想剛來了睡意,就聽聞一陣馬車聲,慢騰騰地踩著山林間的小道由遠及近而來。
她沒打算理會,保持著這個睡覺的姿勢一動不動,結果偏偏來人沒什么眼力見兒,車穩穩當當地停在了趙嵐苼身旁。
趙嵐苼蒙著片葉子,側耳聽到車停了,沒忍住用余光瞄到了青帷馬車的寶相花帷幔,被一只骨節分明的修長素手撥開。
“勞駕,聽聞金重寺后山有個頗為靈驗的濁愿池,小師傅可知道哪條路過去能通馬車?”
一道如古潭般沉穩清涼的聲音從馬車中傳來,之所以像古潭,是這人言語恭敬,語氣卻毫無情感,如沉寂了百年的死水。
估計是見趙嵐苼身著僧衣,葉子又將她的頭發遮住,也把她當作寺里的和尚了。
趙嵐苼沒什么好氣,葉子依舊扣在臉上,悶聲悶氣回了一句,“若是誠心許愿,就莫要怕多行兩步路,費些腳程親自登上去,佛祖見了也樂得成全你。”
那人再度無甚感情的開了口,“但我不是去許愿的。”
“不許愿你管他靈驗干嘛?”
“喂魚,看看這群盛名在外的錦鯉有何不同。”說著,還怕趙嵐苼不信,那人搖了搖魚食袋子,里面發出沙沙的響聲。
這下趙嵐苼終于忍不住掀了葉子起身,她倒要看看這么有病的人是何方神圣。
而后她便撞上了一對深不見底的眸子,嵌在一張看上去就非常不好相與的臉上。
這人單瞧面容不過二十出頭,但周身卻散發著一種奇異的,獨屬于長者的沉著之感,沒有絲毫年輕人的輕浮與明朗。加上慘白到有些不健康的膚色,甚至都可以用死氣沉沉來形容。
趙嵐苼卻如雷劈一樣愣在了原地,定定的望著那人的臉。
初春三月天,她卻周身一冷,頓時如墜冰窖。伴隨而來還有心臟劇烈的抽痛,而后,風雪之中的低語再次灌入了耳中。
“便是要下到黃泉九幽,我也要把你拉回來。”
“趙嵐苼,你休想留我一人在這世上。”
...
趙嵐苼下意識地摁住了心口,痛的她忍不住微微蜷縮了下身體,但目光卻從未離開過那人的面容,試圖在這張臉上找尋百年前一個人的影子。
那個在她死后抱著自己的尸身,漫天風雪中枯坐了不知多久的少年。
她最得意的徒弟,沿肆。
第3章 不識
為什么沿肆會出現在這里?
在她死后百年,與云霞長明宿毫無瓜葛的一個山中寺廟,且就在她借尸還魂不久!
趙嵐苼被這天意般的巧合沖昏了頭腦,險些以為沿肆當真這般神通廣大,將她從地府里撈出來,穿越了百年站在了自己的面前。
她反復在心中告誡著自己,云霞長明宿滅門至今已過百年,縱使她沉睡至今借尸還魂,自覺不過一瞬,又縱使眼前的沿肆看上去與她記憶中的樣子不過年長了七八歲。
人食五谷雜糧,怎么可能上百年不老不腐。
但太過于熟悉的人,哪怕滄海桑田,都不可能認錯。即便是容貌極其相似的后代,也不可能如此相像。
趙嵐苼強壓下從心口傳來的陣陣疼痛,盯著沿肆的臉問道:“敢問閣下名諱?”
似乎是并不太想回答這個問題,沿肆沉默了一會才答道,“白青。”
是一個不認識的名字。
趙嵐苼神色暗了暗,但轉念又想,如若真要是在人世間存活百年,必不可能一直用一個名字,這也不能證明什么。
在一個完全陌生的世界就這么天意般地遇到了前世相熟之人,趙嵐苼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般,混亂無比的腦內唯有“絕不能放他走”這一個想法。
她清了清嗓子,盡量控制自己的嗓音在劇烈的心神震蕩后能不顫抖,緩緩道:
“濁愿池藏在深山之中,且若非步行,并不能至。我可以領你去,但回程下山的路上捎帶我一程吧。”
沿肆沒有回答,她這才反應過來,沿肆也同自己一樣,從始至終一直在盯著對方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