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惹上如此殺身大禍,她便想辦法同自己的貼身宮女互換了衣著,尋了個機會出了宮,一路逃到了金重寺附近的山林中生活了一陣。待到臨產時,她正在林中摘果子挖野菜,突然發作,被路過的金重寺僧人救下。
婦女生產之事本是沖撞,況且一寺了斷紅塵的和尚,更為不便。但人命關天,哪管什么合不合適,僧人背上女人就往金重寺跑。
到了寺中安頓好,再出山去找穩婆,那女人早就在生死一線之間來來往往了幾回了。
據說臨了她提了一口氣,也不知瀕死之人是從哪里來的那般力氣,就這么自己將孩子生出來了,還沒來得及看上孩子一眼,便撒手人寰。
到目前為止都還算正常的走向,只是生出來的這個孩子...
那僧人聽見女人斷了氣,道了聲阿彌陀佛進了血氣沖天的產房,產婦走的匆忙,身下衣不蔽體。僧人閉著眼,將孩子草草裹了裹抱了出來。
眾僧人圍上前來定睛一看,這剛下生的女嬰瞪著一雙無神的大眼睛,不哭不鬧,口中竟銜著一朵顏色艷麗姿態妖異的赤花。
而那一日大雨瓢潑,晝日如夜,時值七月十五,鬼門大開。
第2章 喂魚
趙嵐苼很快便習慣了自己在金重寺這種混吃等死的日子。
唯一不適應的大概就是這副半大孩子的身體,時至今日,趙嵐苼每日晨起還是會被銅鏡里孩子模樣的自己嚇一跳。
按理到了及笄的年紀,尋常人家的女娃已經張開了好些,都該是議親的年紀了。原主卻長得慢了許多,看上去頂多七八歲,一臉的嬰兒肥,小手上都胖出了肉窩窩。
不僅如此,這孩子生的唇紅齒白,面若桃瓣,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撲閃撲閃,上面那兩簇睫毛密地像把小扇子似的。一頭油光水滑的烏發更是在日光下熠熠生輝,在一群禿驢中好不顯眼。
趙嵐苼望著鏡子,深深地嘆了口氣,這孩子單憑這模樣就夠對得起“妖女”這個稱呼了。
這時,窗外傳來嘁嘁喳喳嘈雜的爭吵聲,時不時還有些食盒碗筷碰撞的聲音。
趙嵐苼有些費力地推開房門,發現還是自己醒來時見到的那一圈小僧,正熱火朝天地支了桌椅,在她門前的院里準備開席。
食盒打開,香味四溢,一只滿是油光的烤雞端出來,幾個小僧眼都直了,為首的一個高個小僧從袖中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小壇酒來,“這酒可是我存了多年的,今日為著這雞,給大伙開了!”
話音一落,幾個小僧炸了鍋,叫好聲一片。趙嵐苼在這幾個人身后扶額心道,若不是那一個個陽光下光的發亮的腦袋殼,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山中一群土匪流氓開慶功宴!
且那食盒看上去也甚是眼熟,是一燭吩咐廚房每日給趙嵐苼送飯用的。寺中不做葷腥,闔寺里能吃上肉的就她一個。但為著她大病一場,沒什么胃口,特意從周圍的村落里買來殺好的雞,就烤了這么一只。
正倒酒的小僧終于注意到了烤雞的主人,放下酒壇用下巴一指,幾人紛紛朝趙嵐苼看來。
“呦,小妖女來了,聽說現在不傻了,連話都會說了?”
趙嵐苼懶得同這群流氓似的出家人爭口舌之利,搖了搖頭道,“我出去走走,你們吃你們的。”
卻不想和尚不愿意就此放過她,“那可不行,今日你休想出這后山。”
趙嵐苼看了看攔在她面前這和尚手中滿滿當當的酒碗,又看了看那只油光锃亮的烤雞,瞪著一雙大眼睛沒說話。
圍著雞的一個小僧反應過來她眼神里的意思,小聲提醒了句,“一徹師兄,她現在能開口說話了,萬一同住持講了...”
一提起一燭,幾人明顯面上心虛了幾分。看來這幾個仗著她不會說話,平日里沒少欺負她。
趙嵐苼就著小僧的話點了點頭,繞過這個法號為一徹的和尚打算離開。
她才懶得為了只雞就去和住持哭,那豈不真成個孩子了。
本以為如此便可脫身,沒想到那一徹卻不識好歹,一把扯住了趙嵐苼的頸后的衣領,“不讓你下山,就是一燭住持的意思!”
趙嵐苼眼下不過孩童身量,被瘦瘦高高的一徹提溜小雞崽似的拽著,也來了氣。但被身高壓制著又無可奈何,只得長牙五爪的撲騰。
反正現在她一個如假包換的小屁孩,任誰能知道她曾經云霞長明宿掌門的真身,什么掌門的威儀,臉面,都懶得管了!
方才頗有眼力見兒的小僧見打起來了,生怕這小妖童轉頭翻臉去哭著告狀,忙上前來攔著勸,“哎呀小祖宗!真是住持特意囑咐我們來看住你的!今日寺里有祭天的法事,聽說那位國師大人都來了,放你這個小妖女出去,豈不是沖撞了宮里的大人物!”
“祭天法事?”
趙嵐苼撒開了撓一徹的爪子,一徹見她不再掙扎也放了手,只是小臂和手背上赫然多了幾道被貓撓了似的紅道子,痛得他甩著手附和道:
“祭天何等神圣的事,國師他老人家從不輕易出宮,都親自來我們寺觀禮,豈能讓你這個妖物見著!”
趙嵐苼當然知其中的重要性,畢竟百年前的祭天法事,她都在場。
“祭天從來都是辦在宮內護國寺,今年為何會讓金重寺承辦?”
趙嵐苼這個問題一出,一群小僧全呆住了,看她的那眼神似乎第一次真正地把她當成了妖物。
被他們當啞的傻子欺負了十幾年的小妖女,突然開口說話就已經讓他們很不適應。現在竟然開始和他們談論起祭天法事的承辦了?
而且她又怎么知道往年的祭天都辦在宮中護國辦寺的?!
這等常識趙嵐苼當然知道,甚至她曾經就是這場祭天法事最重要的人物——待所有繁瑣的儀式與供奉結束后,登上天命臺觀天象測算未來三年大梁國運的司天神官,就是趙嵐苼。
一徹還愣著,幾乎是下意識地回了她的問題,“今年宮中禮部不知何故起了場大火,咱們和宮中多有香火往來,便交給金重寺承辦了。”
這可謂是正中下懷,以趙嵐苼現在這個身份,想進宮是不可能的。而從前向來由她擔任司天神官的祭天法事像長了腿一樣,追著她到了金重寺辦。
不去看上一眼,都對不起禮部燒的這場火。
趙嵐苼頓了頓,沒接茬,自顧自拖了把凳子來在桌前坐了,又給自己倒了碗酒,默默品了一口。
雖然早知道這幾個和尚也拿不出什么好酒來,但到底鬼門關走了一趟重回陽間,喝到這酒滋味心情還是不錯的。
“今日你們放我一回,我也放你們一回。”
品過了酒,趙嵐苼眼神幽幽地掃了下桌上那有些涼了的雞,“和尚喝酒吃肉犯的是什么戒,你們幾個應該比我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