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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騎策出,萬馬隨赴。王家軍的凜凜刀叢緊跟在少年將軍的身后,奔涌向東南曠野,再如黑潮般卷向狂暴沸騰的海面。
滄浪凝眸,眼前霧靄就仿佛當日煙塵,鐵騎踏地的隆隆聲猶顫心尖。他悄悄抽出手臂,撫摸著封璘刀削似的頜角,心里清楚,自己已為狼崽爭取到了這世上最有力的一道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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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璘說得不錯,清丈子粒田、追繳稅收,借此蕩清外戚一黨殘余各地的勢力,這的確是胡首輔眼下最想干成的事情。滄浪欲把封璘推向更高,內閣這關不僅要過,還要過得漂亮。
幾日后端午節,兗王的車駕跋山涉水,剛好在這天抵達了江寧城。
首選應天府為丈量田地的開端,是滄浪思量三日的結果。此地豪戶勢力盤根錯節,又是卸任閣老高無咎的老巢,除惡務盡窮寇要追,這道理不難猜透。
江寧知府嚴謨候在烈日下,圓領衫被汗濡濕,他無所適從地來回調整著封腰,不止一次抬起烏紗帽擦拭汗水。
“王爺,”嚴謨支支吾吾地說,“不,不是下官攔著不讓您進城,實在是流民鬧得太兇,把城樓都堵死了,大隊緹騎進不去啊。”
封璘從馬車里接過顛得七葷八素的阿鯉,姿勢極其別扭地架在臂間,照著滄浪叮囑喂了些水,全叫這小子像金魚吐泡似的嘔出來,封璘一下黑了臉。
嚴謨心底更怕了,吞咽著唾沫,艱難地開口道:“王爺莫惱,下官這就調集守備軍開道,天熱,我讓府里給諸位將士送冰飲……”
封璘還在跟懷里的小子暗暗較勁,對嚴知府陪著小心的哀求沒什么反應。直到車廂里傳出一聲提醒似的輕咳,他才勉強收回耽耽的目光,朝嚴知府面上帶笑,“朝廷下令安撫流民已有大半年,各地都辦得妥妥當當,怎么偏就到了江寧府出了岔子?”
這話說得極重,嚴謨身子晃了晃,“撲通”一下跪倒在地上。
第43章
通過嚴謨戰戰兢兢的述說,封璘大體聽明白了江寧暴亂的來龍去脈。
原來早在清丈子粒田的風聲傳出來之際,江寧一帶的宗室勛貴紛紛響應,爭相效仿韞平郡主義舉,開放田莊交由流民租種。
原以為是塊難啃的硬骨頭,未曾想這么快就打開了局面。圣人忻然之極,當下賞了“嘉言懿行”的橫匾,現就掛在府庫大門的正中。
秋播在即,有了土地的流民只需按序時耕種,延宕三季的饑荒在來年開春便能得到徹底緩解。誰料一夜之間,江寧七大商社忽然聯手,糧價物價一夜飛漲,種子價格更是高出了平價的三成。
“半月前還是十貫錢一石糧,一枚通寶一只鍬,依著這幾日行情,一個莊子湊集的百十貫錢才能換回一石種子,農具更是貴得離譜。”
汗水遮了眼睛,嚴謨也不敢伸手去抹,把頭埋得更低:“饑民守著四海良田,卻無稻粒可種,眼看荒了春夏又要誤秋冬,他們也不知聽了誰鼓動,從幾日前就開始圍堵府倉,要求官中發放糧種。人一多,亂是情理中事。”
“好個情理中事,”封璘冷笑,“奸商亂市,要官府干什么吃的!”
嚴謨做慣了太平官,凡事都要循規蹈矩,此刻哪怕抖得像只鵪鶉,也硬是沒有松口:“價隨市漲,官府不能插手,這是老祖宗的規矩。再者說。”
他講得口干舌燥,偷偷抿了下開裂的嘴唇,小聲嘀咕:“府庫鬧了幾年虧空,上哪還能變出糧種來。”
這說得都是實情,封璘根本無從辯駁。
蟬鳴聲聒噪,反襯得林間寂靜,車簾倏動了下,下來一個人。嚴謨沒敢伸脖子打量,只好用余光沿著衣角逡巡往上,卻見那人束馬尾、戴面紗,衣領用墨玉結扣死,延伸出來的是如同凈瓷般的色澤。
隨行的官員名單里沒有這號人物,嚴謨暗中揣測。
那人經過身邊時頓了頓,隔著層薄紗,嚴謨覺得他似是對自己勾了笑,可那樣淡,像夜間流風,蘊著疏疏的涼意。
“知府大人說得沒錯,可流民不知道內里虛實,任由他們這樣鬧下去,沖破府庫大門是早晚的事。屆時后果如何,大人當真沒有想過嗎?”
三伏天里,嚴謨見鬼地打了個寒噤,驟然伏地。
如果說封璘的氣勢像炎陽,耀得他如遭背刺直不起身,那么眼前這人就是冷月清輝,注視也不帶任何溫度,看得他愈漸冰涼,僵滯的感覺從四肢一直蔓延到心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