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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意思,”胡靜齋不著痕跡地抖摟一下白須,“高無咎和高諍父子借著招募僧侶的名義,處心積慮地在佛門凈地安插耳目?”
“老師英明,世人嘗有千百種隱晦難以宣之于口,憋得狠了,唯到神佛面前方能一吐情衷。寺中僧侶被認為是六根清凈的化外之人,即便被他們聽走了心事,也不會有人因此生出戒備。高家兩父子就是利用這點,明面上插手度牒買賣是為了錢,私下里卻為搜羅在朝官員見不得人的陰私。”
欣賞的笑浮掠過眼尾,胡靜齋轉而肅聲道:“新帝即位,最痛恨這種黨同伐異之事,高氏還要踩著逆鱗行事,他們這是猖獗出了狂性,自個兒在往絕路上走。”
滄浪說:“等著他們自取滅亡需要花費很多時間,徒兒與高家仇積兩代,實在等不了,所以騰出手推了他們一把。”
他騰出的這只手叫做封璘。
胡靜齋看向愛徒的眼神里擱了點深意,道:“你同兗王,三年前就在了一處?!?
話中套著話,“在一處”的解讀可以有很多種,滄浪沉默片刻,只簡短道:“欽安城樓,是他救了我?!?
胡靜齋意味深長:“那你選擇與他同舟,是為了報恩,還是報仇?”
滄浪如鯁在喉,他與封璘從來都不只有單純的愛恨,而是一團團沒法拆解的亂麻。答案隔著云山霧繞,連他自己都看不分明。
屋中驀地沉寂下來,芯苗無風自飄,把胡靜齋的五官線條拉得長短不一。他在嚴師以外又展露了慈父的面容:“兗王心性狂悖,若是奉他為君,將來只怕遺害社稷。若是以師徒相待……”
胡靜齋眸光倏冷:“養狼自嚙的事,有過一回就足夠了?!?
須臾哀怒不辨的沉默后,滄浪嘆一聲,“欽安慘案,除了老師外,他是唯一一個愿意力證我清白的人?!北M管結局落空,但滄浪很清楚,不是誰都有這份浪擲性命為一人的決絕。
聽到“欽安慘案”四個字,胡靜齋眼瞼急動了幾下。
末了他說:“罷罷,你自己的事情,拿好分寸便是。老夫曾失去過愛徒一次,往后只盼你值太平世,妻賢子孝,此生圓喜。”
首輔大人這樣說,便是在敲他的警鐘。滄浪垂首聽訓,身體某處的異物感越發明顯,后頸的秋海棠更是燙得要命。他叫熱意催著,浮出了薄薄的汗。
“學生明白,”滄浪沉著嗓音,“等此間事結,我會和他斬清瓜葛,老師放心。”
“啊——”
慘叫聲破開漆夜,上干云霄,隨風又不知潛向誰家門戶,成為了主人今晚的夢魘。
門開了,封璘從容自牢房步出,將沓紙扔給在外守著的楊大智:“口供都在這,召集人手,立刻探得他口中那份名冊的下落。”
他身上干凈得很,簡直滴血不沾,然而經過時卻帶著一股咸腥味,楊大智透過沒有合嚴的門縫,看到了那個給事中。
“……!”
楊大智胃里翻涌,遽然轉身扶住了門柱。詔獄當差這么久,他第一次當著獄卒的面劇烈嘔吐出來。
第37章
封璘下令鎮撫司去找的那份名冊,里頭詳實記載了慶元四十五年以來,高諍在各地梵宇安置僧道的明細。
高家老子、小子是一脈相承的多疑,高諍與那給事中在薊州時沆瀣一氣,后又提攜他作了京官,便是看準兩人利害關聯至深,篤定對方為了活命決計不敢出賣自己。
然而他算錯了一點,落在兗王手里的人,活命不僅是番妄想,更是一種遭罪。
不想遭罪的給事中也放棄了妄想,死前很痛快地招認薊州匪案,他與高諍合謀隱瞞了五百多道度牒的事,并稱高氏父子這些年的罪證都藏在一本名冊里。但同時坦言,他并不知道這份名冊藏在了哪兒。
楊大智搜尋多日一無所獲,無人時抱著酒壺愁眉,對著天邊積云重重地嘆氣。
一嘆冬深。
晴了不多時的天氣,到了這日傍晚又下起雪來。不大,一粒粒見土即化,把醉仙居門前的那條小道攪得十分泥濘。
暖轎的氈簾被撥開,邁出一只掐金挖云月白色羊皮小靴。王韞平立在碎雪中,纖柔的身影一如雪般質本潔來。
她撐著絹傘,向身旁的弟弟斜了斜,輕聲問:“朗兒,雪下得這么大,你帶我到這里來做什么?”
婚事因為謠言的緣故擱淺,新郎官受了驚嚇又臥病不起,王韞平唯有留在驛館等消息,從晴到雪,從秋到冬。好在她是貞靜的性子,除了擔憂高諍的病勢,并無其他多余的抱怨。
王朗見問,悶悶地答道:“見天兒拘在那巴掌大的驛館,除了吃就是睡,都快閑出鳥了。聽聞這間酒樓的瓊花釀絕倒京城,又有新鮮的折子戲可以聽。就算姐姐捱得住寂寞,也當可憐可憐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