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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璘轉而覆上心口——
這回似乎沒有那么疼了。
雙生情蠱,若非相愛之人心甘情愿種下,須得以怨氣滋養。而種蠱者悖情行事,萬蟲蝕心之苦是其必須要承受的代價。
封璘知道先生恨,刻骨入髓的怨,于是他卑劣地利用了那股怨氣,將之束絞為藤,一頭拴著滄浪,一頭勒在自己的脖頸。三千眾生各有宿命,哪怕怨恨也要親密相抵,是他加諸自己與滄浪的羈絆。每一次蠱毒發作得愈兇,都是在提醒封璘,這份羈絆迄今仍舊牢固。
他痛不欲生,他甘之如飴。
可是現在,似乎有什么東西正從指縫悄悄地流逝。
封璘情緒不高,盯著天邊冷月看了許久,想了想,帶著懷纓徑自往詔獄而去。
行將失去的陰霾壓在心頭,壓得人喘不過氣,他必須做點什么,殺人,或者別的。
詔獄是人間的修羅場,封璘踩著硬雪,一腳踢開修羅場的門,冷戾氣質讓他很快融入其中。
“人呢?”
楊大智得了消息迎出來,下頜一圈郁青色胡茬,明顯是夙夜未眠的結果。
“還是嘴硬,什么都不肯說,只嚷著請三法司會審。”他引著封璘往里去,用繡春刀柄撥開半掩的牢門,一股子腐敗味撲面沖來。
關于薊州匪案的關竅,封璘早在踏入都察院之前就已經想通,他誆著滄浪,只為再得先生一回指教。
封璘面色不改,“戶科給事中。”
犯人被五花大綁地捆在樁子上,聞言從亂發下試探地向前窺伺,目光觸及胸前金蟒的剎那,頓時畏怕縮肩。
“我,我乃朝廷三,三品命官,便是犯錯,也該三司來審,殿下怎能——”
“慶元四十五年,薊州匪案,你是出兵清剿的副指揮使。”封璘打斷道,目光刀子似的飛過去,“那一仗大捷,你跟著高諍升了官,坐到今天這個位子上。”
他把很久以前的事記得那樣清楚,犯人觳觫不語。
封璘指間轉出薄刃,挨近了,貼上那人右側手腕:“當日的戰報出自你手,我且問你,可有疏漏沒有?”
舞文弄墨的一雙手,不生老繭,又白,能看見皮膚下的細筋,此刻正因驚恐根根迸發。
“沒——啊!”
血光撲朔,濺在封璘的側頰與肩領,襯得他有如閻羅惡鬼般陰戾駭人。
犯人殺豬似的狂嚎不止,封璘厭倦地塞了塞耳,抬指揩去百尺烽上的血跡,轉而對準另一只手腕。
“有,還是沒有?”
*
胡靜齋端坐在椅上,燭火將一代首輔的威嚴和蒼老映照得纖毫畢現。他是如此刻板和不茍言笑,卻在看向滄浪的時候從眼梢緩緩流淌出笑意。
當歲春闈,先帝一筆朱批圈定三元榜首,他亦在文官行首一眼看到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郎。他們當中相差了幾十年的光陰,胡靜齋卻陡然生出志同道合的惺惺之感。
他是書本里講的狷臣,因狷成孤,因孤而忠,身后也有隨眾不少,但在胡靜齋看來遠不夠“同道”二字的份量。
“千頃之后無師徒”,是一個狷臣踽踽獨行數十載,終于得遇知音的感念,也是他對上天垂憐的鄭重回應。
“那幾張經試答卷,是你交與兗王的?”
滄浪沒有什么好隱瞞,頷首稱是,“然盜賣度牒之事從慶元年間便屢見不鮮,僅憑這一樁罪名就想撼動高氏根基,未免異想天開。”
胡靜齋拈須沉吟。
滄浪又道:“學生自歸朝以來,將都察院中凡與高家有關的案卷一一篦清,發現五年前那場助高諍平步青云的剿匪案疑點頗多。順勢查下去,果然探得僧侶被害以后,隨身攜帶的五百一十二張度牒下落不明,而此后數年間,高諍通過各種方式獲取度牒,并在各地大大小小的寺院佛堂豢養僧彌,用意不止牟利那樣簡單。”
其實從一開始,滄浪僅僅留意到高諍在做度牒的買賣,并未往深里想;
直到王朗揭發了“未來姐夫”在普覺寺養小倌一事,再到玉非柔失手、玉小祥的冤屈浮出水面,很多個看似不相干的零星片段連成一條線,滄浪腦海里驟然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