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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非柔端著寧神湯進屋時,衾已冷榻已空,只獨那只青衫花孔雀倚窗正吹笛,她腦袋一大:“人呢?”
“啼到秋歸無尋處——”藥盞劈臉砸過來,骨笛輕旋,承住那碗安神湯,竟是一滴不灑。
花孔雀嘆一聲,說了人話:“醒了,走了。”
“遼、無、極!”玉非柔銀牙咬碎,怒目而視的樣子比夜叉不遑多讓:“我讓你看顧好他,你便這樣糊弄我?”
見美人動氣,遼無極心疼不已,忙寬慰道:“怎地沒照看好,他走時腦袋清醒、腿腳利索,該帶走的一樣未落,不該帶走的也都安置整齊,出去死不了。”
玉非柔瞥見案角壓著的那枚狼牙,眼眶倏紅:“你懂什么,王爺這輩子最放不下的人,被我弄丟了......”
“情一字就像指間細沙,”遼無極將笛叩手,唇畔笑意甚或有幾絲況味,“囚起來,只會流散得更快。”
*
東方既白,巷道外的大街擠擠挨挨停放著各色轎子,閩州三地的官員居然到得八九不離十,他們都為參加安立本的公祭而來。
迎賓叫子敞亮的嗓音不時響徹整條窄巷:
“閩州同知姜大人到——”
“奉陽縣丞陸大人到——”
“檢校工部員外郎費大人到——”
唱名之后就是哭婆子們游刃有余的干嚎并震耳欲聾的嗩吶奏樂,哀榮氣氛做到極致,仿佛這間破落門戶里曾經住過多么了不起的人物。可事實上,安立本到死也就是個抱牘如山的小胥吏,余下的身家連買副棺材都不夠。
“專從柳州運來的楠木棺材,賀為章好闊綽的手筆。”滄浪放下竹簾,轉首道。
屋中岑寂,與院中鼎沸判若兩個天地。安叔瘦得見骨,流干了淚的眼睛呈現出一種濛濛的呆滯,看起來就好像全無悲傷一樣。
“這些天姓賀的早晚都遣人來,哪里真是來幫襯的?繞來繞去,還是繞不開我兒的絕命書。他們巴不得再有幾封那樣的信函,好把兗王往黃泉路上多送一程。”
“用不上了,”滄浪懷里承著刻好的牌位,低頭扒面,沒有表情地說:“兗王已經死了。”
安叔怔愣住,疊紙錢的手勢驟亂,最后不知疊出個什么來。
半晌,他試探地:“牢城里還未有消息傳出......”
氣窗之外是一片天空,滄□□湯面熱氣熏著眼,仰臉望天望了許久,方才淡聲說:“我知道。”
從小養大的狼崽,滄浪比誰都更清楚,封璘是不放過的性格,于人于己都一樣。
外頭的干號聲還在繼續,兩個大仇得報的人,卻在慘淡天光里垂下悵然若失的影子。
“叔,還有面嗎?”滄浪抬頭問,他一覺睡了三日,不飲不食,這會才覺出餓來。
安叔眉一松,“噯”了聲,手向榻沿摸到那副拐杖,獨腿支地搖搖晃晃地站起身:“點心鋪不準備再開了,這些天往家里送銀子的人不少,小老兒打算用這些錢把鋪子內外捯飭一下,搭個慈濟坊,給附近窮人施面散粥。就當,替立本積德了。”
他看向滄浪的眼神里,多了點舐犢的慈愛:“少爺以后想吃面,盡管來。”
滄浪悶著嗓音答應了,手卻下意識探進胸口——四方靈牌刻著頑徒姓名,是他此身再涉朝堂的唯一行囊。安叔追隨自己從京城到了海陲,今日卻要別他而去,這一碗陽春白雪的煙火好景,注定要與自己無緣了。
安叔渾不知離別將至,佝僂著背往廚房給少爺盛面。
經過茅房附近的轉角時,他忽瞥見孫子阿鯉常騎的木馬倒在地上,小兒卻不知去向。
這幾日來往吊唁的人絡繹不絕,阿鯉是個癡兒,安叔怕他沖撞了那些大人物,千哄萬哄把他關在后院。眼下不見了人,安叔登時有些發慌。
一路尋到后院,半截老樹作掩,柴火堆后似乎有人竊竊私語。
“大人放心,這就是個傻子,咱們方才說的話被他聽見也沒什么。”
安叔探出頭,只見一個衣裳鮮亮的官員正死死捂著自家孫兒的嘴。他認得那顆黑痦子,知道那人是上頭派來查賬的兵部尚書,當下就要沖出去。
然而腿腳還是慢了半拍。
第19章
“咱們叫人打死的可是他老子,他再傻,連這點好歹都分不清?”桑籍將信將疑地問。
對面的小吏諂笑著道:“行兇的武卒已經料理,尸體都扔到海里喂了鯊魚,真真正正的死無對證。再說,也是他自個存了私心,覺得當一輩子謄抄官沒前途,求情托請到了儲濟倉的官位上,誰想就撞上咱們派去砸場子的人,怪得了誰呢。”
桑籍聽了小吏的話,才肯將手掌稍稍移開點。阿鯉被他官服上的熏香嗆得打噴嚏,鼻涕掛了桑大人一手,癡兒恍若未覺地望著他仍笑:“爹——爹——”
桑籍像是踩了坨狗屎般晦了臉色,閃開半步,朝他比劃個抹脖子的動作:“再亂喊,送你下去見你死鬼老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