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滄浪品了片刻:“嫩滑爽口,齒頰生香,若再淋些蛋清去去腥味,滋味當(dāng)真饞死個人。”
他食髓知味,接連伸筷,嘴角沾了些許油星。封璘剛想伸手揩去,卻見那被油光潤得滑膩的唇微張,靈巧的舌悄探出一個尖,舔了舔隱約晶亮的唇角。
封璘突然感到唇焦舌敝,他這時候才知道,欲教常勝將軍丟盔棄甲,不必非得長槍短炮,有時只需美人的一個煽動足矣。
玉非柔聞言撫掌,兩頰笑渦襯得面容嫵媚:“先生講究。巧的是我家那位花重金請來的廚子也這么說,可惜晨起不宜食太多雞子,恐傷腹腸,這才將量減半。”
她興致很高,凈手替滄浪布菜,這時袖口滑落,露出空無一物的白凈的腕。滄浪留意到,她手上帶著的瑪瑙珠串與王爺束發(fā)的那條似是一對。
不知為何,滄浪像是口銜青梅,莫名有點酸。
“說起來,這種食法在松江府一帶頗見風(fēng)行,”玉非柔閑閑一抬眼,“先生從前去過?”
筷箸與碗沿撞出細響,一鱗半爪的印象從腦海里飛快掠過,滄浪茫然而似有所感:“松江府……”
玉非柔仿佛毫不知情地笑:“松江可是膏腴之地,形勝之所。妾身沒去過,也知道那里出過不少風(fēng)流名士,譬如,當(dāng)朝先太傅,秋千頃。”
這個名字更像是揳進頑石罅隙的一把尖刀,滄浪動動唇,想說什么,卻被一旁無聲飲酒的封璘掐斷:“這道蝦仁怕不是過了玉老板的手,往里添了多少油跟醋,余味盡顯酸膩,還是叫人撤了吧。”
玉非柔莞爾,一副無事發(fā)生的樣子,倒叫滄浪無從追問了。
醉仙居緊鄰港口會館街,海禁令以前,曾是各國商人經(jīng)商謀事之地。而今海市雖禁,這條會館街卻留了下來,從前外商修建的居停場所被改造成各式茶館、驛站,每日馳馬傳牒,喧喧嘩嘩,好不熱鬧。
干欄樓的院墻外搭了一爿茶棚,供來往行人歇腳。說書人醒木拍案,故事講到高潮,卻停下來潤嗓,十足吊起了茶客胃口。
“說啊,那秋千頃與曉萬山,后來如何了?”
酒杯在掌中險成碎瓷,封璘一扭臉,見饞貓住了嘴,筷頭支著下巴,模樣三分認真七分走神。
“秋千頃何等人物,大晏開朝以來最年輕的探花郎,才情比天高,據(jù)說生得也是極好。有詩云他,梅花香在骨、秋水玉為神,春闈以后榜下捉婿的人家,險些沒將城樓擠塌。”
便有茶客不服:“秋郎厲害至此,怎地沒高中狀元,反倒屈居人下?”
說書人道:“秋千頃風(fēng)雅不假,也要看壓他一頭之人是誰。諸位看官可知,當(dāng)年盛贊探花郎的兩句妙語,就是出自狀元曉萬山筆下,詩文稟賦可見一斑。”
當(dāng)朝狀元與探花,神仙中人彼此相合,怎么聽來都是一段旖聞佳話。
茶客中有好事者嗤嗤:“這兩位,該不會是......”
說書人把醒木一叩,忽然正經(jīng):“休要胡說。秋、曉二人識于微時,曾因一詩結(jié)緣,乃堂堂正正的君子之交。后來曉萬山見罪權(quán)貴,入仕三年便遭罷官,此后遁跡山林,創(chuàng)設(shè)松江書院。秋千頃雖居高位,照舊與他交好,每年休朝都不遠千里往書院執(zhí)經(jīng)以聽。若無后來的松江詩案,他二人琴瑟相偕,便是當(dāng)世的伯牙子期,惜哉?惜哉!”
須臾,官船起錨的吆喝聲蓋過了樓下紛紜。
滄浪心頭似曾相識的熟悉感愈漸濃稠。一塊驚堂木,一段說書聲,將他引向記憶深處的海霧,茫茫中似乎有東西呼之欲出。這讓他莫名相信,只要再往前一步,想要的答案便在虛妄的另一端。
望著滄浪魂不守舍下樓去的背影,封璘竟也不阻攔,只一杯接一杯飲酒,越飲越急。
玉非柔執(zhí)壺在旁,笑意由深轉(zhuǎn)淺:“不攔一攔么?萬一被他想起什么。”
封璘淡道:“不是還有解憂散,你說過那香吸多了也無礙,只是會叫人不記前塵而已。”
“好說,”玉非柔豎起涂抹丹蔻的食指,“老規(guī)矩,還是這個數(shù)。”
封璘對她的獅子大開口似乎習(xí)以為常,解下腰間玉牌扔到桌上:“自個去找遲笑愚,從王府私庫里支。只不過。”他話鋒一轉(zhuǎn),“下次再讓我聽見你旁敲側(cè)擊,休怪本王帶兵踏平了醉仙居。”
玉非柔笑容忽斂,“為了一個恨你入骨的人做這些,值得嗎?”
“當(dāng)然,”封璘說,“先生半生崎嶇已過,往后的日子,我要他風(fēng)雪無虞,百歲無憂。”
玉非柔冷道:“可你別忘了,他的半生崎嶇里,有多少是你的功勞?”
“松江詩案,三年前可是鬧得沸沸揚揚。曉萬山被罷官后心情郁悶,私下與秋千頃對飲時曾作諷詩一首,誰想就走漏了風(fēng)聲。
詩詞呈上御案,先帝龍顏大怒,朝中政敵伺機彈劾秋千頃與人結(jié)黨,更聲稱金陵書院企圖遙執(zhí)朝政。
先帝下令錦衣衛(wèi)徹查此案,曉萬山不堪受辱,獄中自盡,秋千頃亦被貶為太倉衛(wèi)指揮僉事,上任不到三天就逢倭患,文臣軟骨行差踏錯,可惜了一代探花郎,落得個身敗名裂的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