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滄浪愣后又咬牙,果然不能施舍給這人太多好顏色,他冷了臉:“你起開。”
誰知堂堂兗王卻耍賴:“只要先生肯留下,本王什么都可以答應。”
“包括告訴我是誰?”滄浪趁勢問。
封璘的失神只維系了一瞬,起身時又是一派清明,仿佛剛才種種都不過旁人的錯覺而已。
“你糊涂了,”他在眼尾淚痣上落下一吻,離榻:“你是滄浪,是本王的傾心人。”
簾起簾落,風把香詞艷曲送進屋,搔得人心尖一點發癢,滄浪跟著手指輕叩:“蜀錦地衣絲步障。屈曲回廊,靜夜閑尋訪。”
琵琶聲淺,曖昧情濃,快到間奏時,歌伎歇聲勸酒,滄浪從前沒聽過這曲,卻也自然而然地接過調繼續哼。
“旋暖薰爐溫斗帳,玉樹瓊枝,迤邐相偎傍。酒力漸濃春思蕩,鴛鴦繡被翻紅浪。[1]”
封璘往外走的身形一滯,跟著加快步伐,像是忍無可忍地推開房門:“玉非柔!你這叫人唱的什么曲兒!”
突如其來的發難,令前廳殷勤的老板娘一頭霧水。她咂摸著方才歌伎唱的那支曲兒,冷不丁回過味,杏眼圓瞪。
“誰讓你們把從前秋千頃的詞拿來填曲了?!”
這頭滄浪怔忡半刻,赤腳下地追出房門,朝外喊道:“不是說好了去救人嗎,楊大智,你不管了?”
花葉景明,廊下早已闃無人影,滄浪暗啐一口:“男人的嘴。”
王爺從醉仙居離開時面色不善,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氣息,連懷纓也只敢不遠不近地跟在車后,一路臊眉耷眼的樣子嚇壞了不少商民。
副將遲笑愚勒著韁繩,小心地問:“王爺,回行宮嗎?”
封璘撩車簾,沒好氣道:“奉旨查案,一件正經事沒辦,真當咱們是來與人消遣的么?去大牢。”
遲笑愚應了聲就要調轉馬頭,忽聽他又改口:“等等,還是先去縣衙。”
“那,楊大智呢?那些人只怕不會留他活過今晚。”
“連累先生因他受苦,罰他多遭幾日罪是應該的。”封璘語調冷酷,見外頭馬蹄踟躇,遂嗤道:“糊涂東西,著咱們的人接管監牢,別叫他死了就是。”
之后一連數日,京城新到的王爺欽差突然轉性。不比剛到那會,今日赴東家宴、明朝吃西家請,他擺開陣勢,凡是與公務無關的拜帖通通擋在門外,下令召集縣衙上上下下的胥吏,清點自新帝登基五年來,太倉衛兵員數量以及糧餉發放情況。
九邊費用與年俱增,北則塞防、南為海防,數額之大成了困擾大晏財政的沉疴猛疾,新帝登基以來尤其如此。此番兗王奉旨南巡,便是替皇帝查核沿海兵餉的實情。
謝縣令對兗王前后判若兩人的做派毫無防備,倉促之下羅織出各種理由打太極,什么卷帙浩繁、人力不逮,蟲蛀鼠咬水浸泡,花樣之多,茍日新,日日新。
如是耽擱了幾日,封璘也不著急,算上此行帶出京城的王府私兵,籌措著人手,愣是連犄角旮旯里被老鼠蛀空的爛賬都沒放過。
封璘站在壘成山的賬冊前,對著腿軟腳軟的謝大人假以辭色:“慢慢來,不著急,陳年的舊賬一筆一筆清,本王旁的沒有,耐心跟時間有的是。”
他本是濃眉英挺、鬢如刀鑿的冷毅長相,此時敷上滿面春風,總叫人疑心那笑之下千針待發,謝愔被他拍的,差點沒尿了褲子。
“這可怎么是好?”
人一走,謝愔拉住馮主簿的袖口,哭喪著臉求援:“人餉糧對不上,早晚要被兗王看出破綻。”
馮主簿還算鎮靜:“陳年舊賬先不慌,眼下要緊的,是將貯在倉庫的那批糧趕快運走,千萬不能叫人抓著現成的把柄。大人還是盡快給桑尚書去信,請他在朝中代為斡旋。”
“對、對,寫信給桑大人。”謝愔抬袖拭汗,捉襟見肘的頭發倏爾又耷拉下,“可遠水解不了近渴,兗王這邊要怎么打發了才好?”
“王爺,”出得縣衙,遲笑愚牽馬上前,“謝愔著人去喚驛丞了。”
封璘說:“他反應得倒快,傳令下去,沿途不許設卡,信越快送出去越好。本王倒要看看,姓謝的背后究竟是哪路神佛。”
遲笑愚道是,又從胸前掏出一支頂簪,道:“縣令手下馮主簿塞的,說是那日誤拿了王爺的內宅人,以此物向先生聊表歉意。先生如若不嫌,往后還有多的。”
封璘就著他手瞧了眼那簪子,金托之上還疊玉托,下層密嵌紅寶石的花朵,不識貨的都能看出價值不菲。
“姓謝的倒乖覺,知道拿人軟肋。”
遲笑愚問:“要退回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