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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他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漸濃的暮色里。那背影清絕，卻莫名讓我想起秋日最后的孤雁。

然后，便是永夜。

消息傳來時，我正在幽冥殿中，指尖還殘留著鎮(zhèn)壓叛亂時沾染的、屬于其他閻羅的冰冷魂血。

傳訊的鬼卒聲音都在發(fā)抖：“西南異動……戰(zhàn)神鳳淵……失控墮魔……”

墮魔？

兩個字，像最陰毒的詛咒，瞬間凍結(jié)了我周身的鬼氣。

不可能。

他那么強(qiáng)，那么耀眼，怎么可能會被控制心神。

我瘋了一樣趕往西南，只看到?jīng)_天的業(yè)火，以及插在焦土中、劍穗染血的問情劍。發(fā)了瘋的他看見我的那一刻，神智恢復(fù)稍許。

他記得我。

他記得他的愛人。

他讓他的愛人殺了他。

那一刻，我才知道什么叫后悔。

那感覺不是突如其來的劇痛，而是無比致命的毒，順著我每一縷霧氣，滲進(jìn)我空蕩的胸膛里，日夜啃噬。

我后悔。

我后悔為什么沒有堅持跟他一起去。哪怕仙界不歡迎我，哪怕要打進(jìn)去，至少我在他身邊。我的鬼霧可以替他擋下暗箭，我的力量可以和他并肩而戰(zhàn)。

我后悔為什么沒有更早察覺他平靜下的暗流。仙界的傾軋，同僚的嫉恨，天帝的猜忌……我并非一無所知，卻天真地以為，以他的實力和地位，足以應(yīng)對。

我甚至后悔，為什么沒有在更早的時候，就強(qiáng)行把他帶回鬼界。管他什么戰(zhàn)神職責(zé)，管他什么仙界定律。我的鬼界雖然比不上仙界繁華，但我可以用鬼力滋養(yǎng)出永不凋零的梧桐，造出假的陽光和微風(fēng)。我可以把他藏起來，藏到誰也找不到的地方。

可是，我沒有。

我讓他一個人回去了。

回到那個布滿蛛網(wǎng)般陰謀、充斥著虛偽與嫉妒的所謂仙界。

這個“如果”成了我此后千年里，最惡毒的心魔。每一次閉上眼，都能看見那個黃昏，看見他離去的背影。然后畫面碎裂，變成他孤身陷入重圍，業(yè)火焚身。

無數(shù)次，我在想象中沖過去，卻每次都徒勞地穿透幻影。

這份后悔，化作了偏執(zhí)的毒火。

它燒毀了我最后一絲對天道、定數(shù)的敬畏。憑什么？憑什么算計者高坐明堂，而赤誠者魂飛魄散？憑什么我的鳳凰要成為權(quán)力更迭的祭品？

它讓我不惜一切代價。

剝離魂力？好。

反噬噬心？行。

對抗天道？有何不可。

十世輪回，一次次靠近又被遺忘？我忍。千年孤寂，獨自守著破碎的承諾？我等。

因為這一切痛苦的源頭，都是那個黃昏，我輕輕的一聲“嗯”，和他獨自離去的背影。

我復(fù)活他，不僅僅是因為愛。

更是為了糾正那個錯誤。

是為了把那個黃昏被奪走的可能性，強(qiáng)行搶回來。

我要他活著，完整地活著，記住一切地活著。然后，我會補上那遲到了千年的“陪同”。

這次，無論他去哪里，是復(fù)仇的戰(zhàn)場，還是至尊的寶座，我的霧氣都將如影隨形，我的力量都將與他交握。

我不會再讓我的鳳凰，獨自面對任何風(fēng)雨。我會拼盡一切讓他穩(wěn)坐高位，托舉他成為萬人之上的帝王。

哪怕代價是，我永生不得解脫。

只有這份悔恨帶來的痛，和重新?lián)碛兴膱?zhí)念，才能讓我這沒有心的鬼，感覺自己還像個人一樣在活著，在不顧一切地去愛。

千年后，在忘川河中，我再次感覺到了那縷牽絆千年的魂魄——我的小鳳凰，回來了。

忘川河畔重逢，那雙眼睛里沒了昔日的熟稔，只剩陌生的恐懼與質(zhì)問。

他恨我，認(rèn)定是我剝奪了他的陽壽，拆散他與父母。看著他淚流滿面地掙扎，聽著他對我的指控，千年前親手封印他的痛楚再次撕裂我的魂魄。

我無法解釋，也無須解釋。鬼界的王，何時需要向人交代？既然言語蒼白，那就用行動宣告。

我將他帶回幽冥殿，禁錮在身邊。他是我的鬼后，是我等待千年，失而復(fù)得的珍寶。

他不肯食魄，寧愿魂飛魄散；他假意撒嬌，只為尋機(jī)逃離。

他所有的心思，在我看來都拙劣而清晰。我縱容他演戲，陪他游覽鬼界，甚至打開還陽門，親自將進(jìn)入鬼界的靈魂送回人間。

我送他返回人間，并非放手。

而是仙界那群虛偽之徒將至，我不能讓他的氣息暴露。

那些道貌岸然的仙使前來求援，提及焚煞，更敢提及他的名字！千年的怒火瞬間焚盡我的理智。

當(dāng)年，正是他們的猜忌與陷害，令我的鳳淵被煞氣侵蝕，最終逼得我親手將他封印！如今，他們有何臉面再來求我？

我將他們拒之門外。

阿淵在人間亦不好過，魂魄與肉身排斥，陰氣引來邪祟，村民視他為災(zāi)星。當(dāng)他再次被逼至絕境，無助地?fù)溥M(jìn)我懷里，違心說著喜歡時，我明知是謊，卻仍甘之如飴。

我驅(qū)散邪祟，帶他重回鬼界，我的領(lǐng)地，他的歸處。

他依舊鬧，依舊想逃，與我爭執(zhí)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