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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晃了晃手中玉壺,笑意加深,那銀眸里的玩味幾乎要溢出來:“一直盯著我看做什么?” 他頓了頓,語氣里帶上一絲戲謔,“莫非是想偷我的酒?”
偷酒?
我灰白的眼眸里,倒映著他因酒意微紅的臉頰和那抹笑。一種陌生的、連我自己都辨不清的情緒悄然滋生。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干澀地打破林間寂靜:
“本……我想要什么沒有,” 話到嘴邊,那慣常的“本王”竟硬生生拗成了模糊的音節,目光卻不受控地落在他臉上,“何須偷你的東西?”
他聞言,微微一怔,隨即竟笑開了。
那一笑,如同撥開厚重云層的朝陽,猝不及防,絢爛奪目,幾乎灼傷我霧靄下的魂靈。他翻身坐起,動作流暢得像林間的風,那頭流瀉的紅發隨著動作漾開令人心悸的弧度。他就那樣居高臨下地看著我,那雙銀眸里充滿了純粹的好奇:“不偷酒?” 他歪了歪頭,這個動作由他做來,竟有種驚心動魄的天真與魅惑,“那你想偷什么?”
他向前傾了傾身,紅發幾乎要垂落到我霧氣的邊緣,聲音壓得更低,帶著酒香與林間清氣,一字一字,清晰無比地砸進我的感知:“難不成是想偷我?”
隨著他話音落下,笑意在唇邊漾開至最盛時,不可思議的一幕發生了——
那頭流瀉的,火焰般灼目的紅發,色澤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迅速化為如夜般深沉純凈的墨黑;而那雙原本清澈冰冷的銀色眼眸,也如同被夜色滲透,沉淀為墨色。
眨眼之間,樹上人的容顏氣質已截然不同。依舊是那張令人過目難忘的臉,輪廓卻似乎因發色與瞳色的改變,顯出一種更加清晰利落的俊美,少了幾分灼人的明艷,多了幾分清冷昳麗。
方才那驚鴻一瞥的紅發銀眸,竟似林間光影與我開的一個荒唐玩笑,了無痕跡。
我愣住,霧靄都因心緒劇烈波動而翻騰了一瞬。
偷他?
這話怎能如此直白,如此輕薄無禮!
一種混合著羞惱、無措,或許還有一絲被說中心事般慌亂的復雜情緒涌上,讓我幾乎維持不住霧氣的形態。
他,四海八荒第一戰神鳳淵,此刻卻像個發現了新奇玩具的孩子,對我的反應似乎覺得很有趣,笑意未減,反而追問我。
我定了定神,氣勢洶洶告訴他我來的目的。
那時的我,心中唯有勝負與力量,簡單直接得可笑。
他聽了,卻只是拎起玉壺,又慢悠悠喝了一口,姿態閑適得像在討論天氣:“手中的劍,是用來守護天下蒼生和自己愛人的,” 他抬眼,漆黑的眸子看向我,里面沒有輕視,只有一種平靜的透徹,“不是用來證明自己有多強大的。”
愛人?這個詞離我太遙遠。我只覺得他是在推諉。
“你是怕打不過我,不敢與我較量?” 我激他,“放心好了,只是切磋,就算你輸了,我也不會讓第三個人知道。”
他輕輕搖了搖頭,那動作里帶著一種我無法理解的,近乎悲憫的寬容。然后,他說了一句讓我瞬間噎住的話:“想贏我?你還是先化成人形再說吧。”
我無法化形。
他接二連三的拒絕讓我鬼王的自尊受到打擊。我知道自己不能再死皮賴臉下去,留下一句還會再來的,便落荒而逃。
心底卻有個聲音在反駁:再來?再來做什么呢?真的只是為了比試嗎?
我不知道。
而那時的我更不知道,樹上那人看似平靜驅客,心里卻因我灰敗眼眸中偶然映出的、一閃而過的鳳凰虛影,掀起了怎樣的驚濤駭浪。
我只知道我賴上他了。
我貪戀他眼眸中的顏色,發了瘋的想他,片刻不見,便會想他。
我有時候在想,會不會是第一次見面時,被他下了蠱。
直到那一刻,我才知道那種想念源自本能的愛。
風過林梢的聲音,葉片摩挲的沙響,遠處隱約的鳥鳴……這些聲音于我,不過是無盡歲月里單調的背景雜音,與鬼界永恒的嗚咽并無本質不同,皆無法真正觸及我霧靄之下空無一物的“內在”。
直到我將自己——這團沒有固定形態、沒有溫熱血肉、甚至沒有所謂“中心”的虛無——盡可能地貼近他,貼上那月白袍服之下,左側胸膛的位置。
起初,是一種陌生的,細微的震動,透過衣料和他的軀體,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最輕微的漣漪,撞上我霧氣的邊緣。不是聲音,更像是一種韻律。
一種與我自身永恒冰冷的“靜止”截然相反的、活生生的搏動。
我凝住全部感知,甚至暫時忘卻了維持霧氣的形態,任由它本能地坍縮、凝聚,只為更清晰地捕捉那奇異的震顫。
咚。
一聲。
沉甸甸的,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重量感。不像鬼魂飄忽的嗚咽,也不像法器撞擊的清鳴,它厚實篤定,仿佛源自大地最深處,卻又蓬勃向上。
然后,在恰到好處的間隙之后——
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