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災情當頭,要做的事實在太多。
然而,不管千嶼星的事態再危急,眼下,他也必須先應付掉眼前這頭豺狼,才能另做打算。
寧立殊暗自皺眉,面上卻不顯,耐著性子思索對方話中的機鋒。
仔細想來,賈世衡的關注點當真奇怪。
他這個皇帝精神萎靡不萎靡、身體康健不康健的,關賈世衡什么事?
除非……
寧立殊感覺自己隱約觸碰到了某道門的邊緣。
但他尚且不得要領,在外圍徘徊逡巡,始終無法把門真正推開。
他想了想,放下那些隱秘思緒,裝模作樣嘆了口氣。
接著按住額角,姣好面容染上了幾分憂色:“多謝舅舅關心。說起來,我這幾天確實有些不舒服。”
賈世衡目露擔憂:“哦?陛下請了醫生沒有?缺哪些藥?要不要臣代您搜羅?”
“沒嚴重到那個地步。”寧立殊懶洋洋打了個哈欠,說的話真假摻半:“就是這些日子睡得太久,白天醒來后,總覺得全身骨頭都睡散了,累得慌。”
“原來如此。”
從容不迫的微笑重新回到了賈世衡臉上,看向寧立殊的目光和藹而慈愛,像極了一位看自家熊孩子的無奈長輩。
然而,眼中的審視仍沒有完全散去。
忽然,賈世衡放下茶盞,發出長嘆:“說起來,陛下年紀也不小了吧?沒記錯的話,應該是21歲?”
這老鬼!
寧立殊眉心狠狠一跳,笑得越發甜美,走下主位,耍賴似地坐到賈世衡旁邊。尚未坐定,就迫不及待去抓茶點,伸手取了塊黃金糕,往嘴里丟。
一邊嚼,一邊含糊不清地說話,口吻嬌憨極了:“怎么了,舅舅?嫌棄我大了,連多賴會兒床都看不慣嘛?”
賈世衡失笑搖頭,替外甥倒了杯茶。
他悠然道:“怎么會呢?臣只是覺得,從前擔心陛下年幼,才恬不知恥地代勞數年。如今陛下已經成年,是時候自己管些事了。”
頓了頓,抬起眼,若有所指地看向寧立殊:“陛下認為呢?”
擺脫傀儡處境,重新執掌話語權,這是寧立殊日夜盼望的事。
卻絕對不是以這種方式。
因為他深知,賈世衡,這名扭曲的政治動物,絕對不會甘心拱手讓渡權力。
其中必有陰謀。
眨眼間,寧立殊的淚水說掉就掉。
翡翠般的雙眸浸在盈盈淚光中,順著泛紅眼角滑落,像是斷了線的珍珠,一顆顆砸在繁復衣襟上,暈開深色痕跡。長睫也洇得濕透,隨著呼吸不斷輕顫。
寧立殊抹著眼淚,哽咽道:“舅舅這是什么意思?立殊不愿意長大,立殊想做一輩子的小孩。什么管事不管事的,我才不要!”
面對皇帝識趣的謙辭,賈世衡卻像是鐵了心似的,不依不饒:“陛下終歸是要親政的,不能總像個小孩子一樣,逃避這些正事。”
寧立殊實在困惑,拿不準這老東西葫蘆里賣的什么藥,便一味低頭哭泣,避而不答。
這種情況下,多說話未必能達到目的,少說話一定不會出錯。
在屢次誘引皇帝開口未遂后,賈世衡還是先失去了耐心,逐漸露出獠牙。
他望著皇帝哭到顫抖的發頂,神色陰冷:“陛下,臣不會逼你現在就治理朝政,咱們從簡單的小事開始,一件一件慢慢做起?”
簡單?小事?
寧立殊警惕而仔細地聽著。
終于,賈世衡一錘定音。
“比如民間私訪,這是再簡單不過的事了。陛下就當作出宮郊游吧。”
“至于目的地么,就選這次受災的千嶼星好了。陛下之前不是很關注南境情況嗎?正好親自去看一看,隨便找幾處順眼的,賞點錢,給點物資,然后就能打道回府,非常輕松。”
說到這里,他停下來,舉起茶杯抿了一口,方笑呵呵地繼續詢問:“陛下,意下如何?”
出宮?還是去南境!??
一陣狂喜襲來,藏在寬大袍袖中的手驟然攥緊,指尖深深掐著掌心,試圖以此止住沸騰躁動的血液。
事出反常必有妖,寧立殊當然知道這一點。
賈世衡不會無緣無故放他出宮。或許是他這段時間的舉動引起注意,使其提高警惕。或許,對方并沒有發現什么,僅因為他年齡漸長而深感威脅,下定決心永除后患。
無論是哪種情況,宮外大概率已經布好了天羅地網,只等他踏入南境,就要行刺殺之事。
死在災情混亂的南境流民手中,與死在深宮中相比,當然聽起來更加合情合理,不容易招致懷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