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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嗎?”容氏瞥了他一眼,目光掠過他皸裂發紅手指骨節,落在干涸開裂的唇瓣上,最后定格在那張溫淡疏離的臉上。
她這兒子啊……
自幼聰慧過人,長大后更是步步高升,不到而立之年便已入閣,成為顧家百年來最耀眼的驕傲。
可他性子也越來越冷,心思越來越深。
如今坐在她面前,明明唇角帶笑,眼神卻像隔著一層冰,教人看不透,也靠不近。
容氏心中微澀,放下茶盞,輕嘆一聲:“亭哥兒,你自小聰慧懂事,不教家中操心,如今位極人臣,是咱們顧家的榮耀。可母親……終究是擔心你。”
顧瀾亭啜了口茶,熱氣氤氳,模糊了他的神情:“母親擔心什么?”
容氏索性挑明,“自然是擔心你的親事!你已近而立,旁人這般年紀,早已兒女繞膝,享天倫之樂。”
她頓了頓,見兒子神色淡淡,只得繼續道:“你二弟也要娶親了,四月便過禮,你呢?連個影兒都沒有。我知你不愛聽這些,可你是顧家長子,總要為顧家香火著想。”
從前顧瀾亭總以朝務繁忙搪塞過去,可今日許是心力交瘁,許是積郁已久,這番話聽在耳中,竟莫名厭煩至極。
他面色冷淡下來:“此事兒子自有主張,不勞母親費心。”
容氏見他面露不悅,只好道:“也罷,倘若等樓兒媳婦生了,你還未成婚,就先過繼一個給你。”
她頓了頓,溫聲試探:“只是你如今入閣,樓兒官職卻不高不低,今年考評晉升……”
顧瀾亭徑直打斷:“官吏升黜自有法度,豈是兒子能插手?母親是想讓兒子授人以柄么?”
容氏臉色一僵:“何必如此,母親不過隨口一提。”
“兒子明白母親疼惜二弟,”顧瀾亭語氣平淡,“可他也非稚童,不該事事倚賴旁人。”
容氏也冷了臉:“不說他了,今日喚你來,是為你的終身大事。我知你為那個叫凝雪的丫頭屢次涉險,甚至此番請命南下巡查亦是為她。”
“她心不在你那,你這又是何必?況且一個出身微賤的丫頭,不值當你如此。”
“你當初納她為妾,都是對她的抬——”
“母親!”
顧瀾亭驀然抬眸。
容氏被他眼中的寒意懾得心頭一顫。
顧瀾亭擱下茶盞站起身,沉聲道:“她不叫凝雪,她有名字。還有……”
“若再教我聽見任何人說她半句不是,兒子不介意讓整個顧氏都微賤下去。”
“母親莫忘了,顧家今日榮耀,是誰掙來的。”
話音落下,滿室死寂。
容氏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幾乎陌生的兒子。
她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會從自己最引以為傲的長子口中,聽到如此冰冷絕情的話。
顧瀾亭不再看她,拱手一禮:“兒子還有要事在身,告退。”
言罷,轉身便走。
容氏跟著站起:“亭哥兒!”
顧瀾亭腳步微頓,側過半張臉。
燭火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投下深深陰影,那雙眼睛隱在暗處,教人看不清情緒。
容氏慌忙從籮筐里取出那雙做了一半的鞋墊,聲音軟了下來:“母親給你和樓兒各做了一雙,約莫兩日便能做完,你不若等等再走?讓廚房給你燉些補湯,你瞧你,都成什么樣了……”
窗外風雪呼嘯,拍打著窗欞。
顧瀾亭神情靜默地看著那雙鞋墊。
上好的料子,精心的手藝。
可他方才看得分明,那鞋并非他的尺寸。
母親從一開始便沒打算給他做,此刻這般,不過是為二弟的前程。
從小到大,母親給二弟做的衣裳鞋襪,永遠比給他的更多;二弟生病,母親徹夜守候,他生病,母親只會吩咐丫鬟仔細照料。
他不是不怨,只是從前覺得,自己是長子,理應承擔更多。
可如今,當最后一絲溫情都被赤/裸/裸的利益算計撕碎,他忽然覺得累極了。
顧瀾亭沉默片刻,低聲道:“不必了,都給二弟吧。”
說罷,他不再停留,拉開了門。
寒風裹挾著雪沫洶涌灌入,吹得燭火瘋狂搖曳。
容氏望著兒子決然而去的背影,心頭莫名發慌,追至門邊,高喚一聲:“亭哥兒!”
風雪太大,吞沒了她的聲音,也吞沒了那道身影。
她怔怔站在門口,望著空蕩蕩的庭院,忽然想起許多年前,也是這樣一個雪夜,年幼的顧瀾亭發著高燒,蜷縮在她懷里,迷迷糊糊地喊“娘親,冷”。
她當時是怎么做的?<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