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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伸出手,接過了筆記本。
「看完了?」他問,語氣隨意。
對話在這里本可以結束了。一個簡單的歸還動作,兩句簡短的問答,一切就都了結了。
但就在李老師接過筆記、手指觸碰到封面的那一秒,阿雨操控著小倩,極其輕微地——幾乎是難以察覺地——向后退了半步。
是一種劃界。一種無聲的宣告:距離,到此為止。
李老師顯然感覺到了這個細微的動作。他的手指在筆記本封面上停頓了一瞬。
然后,他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個很淡的、標準化的教師微笑。
說完,他拿著筆記本和茶杯,側身從阿雨身邊走過,向茶水間方向走去。他的腳步平穩,襯衫后擺隨著動作輕輕晃動。
也沒有邀請她進辦公室,沒有問一句「你還好嗎」,甚至沒有再多看一眼。
阿雨站在原地,面對著那扇已經無人、卻依舊敞開著的辦公室門。里面明亮的燈光傾瀉出來,將小倩的影子在身后走廊的墻壁上,拉得又細又長。
他看見李老師的辦公桌。桌面上收拾得很乾凈,幾疊作業本碼放整齊,筆筒里的文具井然有序。窗臺上的綠蘿,葉子在燈光下綠得發亮。
一切都和那天下午他第一次走進這個房間時一樣。
阿雨轉過身,背對著那片光亮,走向來時昏暗的走廊。
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回響,孤獨而清晰。
他沒有回頭去看李老師是否從茶水間回來,是否關上了那扇門。
因為他知道,那扇門,無論物理上是否關閉,對他和真正的小倩而言,都已經關上了。
走到樓梯拐角時,窗外劃過一道慘白的閃電。幾秒鐘后,沉悶的雷聲從遠處滾來。
豆大的雨點急促地敲打著玻璃窗,很快就連成一片密集的雨幕。世界被籠罩在嘩嘩的雨聲里,所有的顏色和輪廓都變得模糊、氤氳。
阿雨走下樓梯,走進教學樓的大廳。門外,雨水如瀑,在地上濺起白色的水花。沒有帶傘的學生擠在門口,抱怨著,張望著。
他沒有停留,徑直走進雨里。
冰涼的雨水瞬間打濕了頭發、校服,貼在皮膚上,帶來刺骨的寒冷。但他彷彿沒有感覺,只是沿著熟悉的路,向家的方向走去。
路過清水河時,河水在暴雨中變得更加渾濁洶涌,翻騰著土黃色的泡沫,像一條憤怒而骯臟的巨蟒。
對岸的廢棄廠房在雨幕中只剩下模糊的黑影。
阿雨在河邊停頓了幾秒,望著那洶涌的河水。
雨水順著他的臉頰滑落,流進脖頸,沖刷著那片已經不再紅腫、卻彷彿永遠留下無形印記的皮膚。
腳步依舊沉穩,像一把切開雨幕的、冰冷的刀。
回到那棟樓下時,他全身已經濕透。雨水順著發梢和衣角滴落,在腳邊匯成一小灘水漬。
他沒有立刻上樓,而是站在香樟樹下,抬起頭,看向六樓那個窗戶。
燈亮著。暖黃色的光,透過被雨水模糊的玻璃,暈染開一小團朦朧的光暈。
看起來,那么溫暖,那么像一個「家」。
阿雨的嘴角,極其輕微地,扯動了一下。
那是一個戰士,在確認了所有退路都已斷絕、所有外援均已失效后,面對最后的堡壘時,露出的、冰冷的了然。
他抬手,抹去臉上的雨水。
然后,他走進單元門,踏上樓梯。
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里回響,混合著窗外嘩嘩的雨聲,像一場無人聆聽的、孤獨的行軍。
而在他身后,城市的燈火在雨夜中明明滅滅。
那扇曾經短暫地、微弱地打開過的門,在越來越大的雨聲中,徹底地、無聲地,關上了。
所有的光,都被留在了門的另一側。<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