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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狗兒默不作聲,只是將頭低下,讓下巴上那道不甚顯眼的白疤藏入陰影中。
這樣丑的人,不該污了她的眼。
“反正咱們長信宮密不透風便好,別處我才懶得管。”星展哼笑著,又問道:“主子,這人我先拿去審一審?”
胡狗兒微微動了動,似乎是想抬頭,卻又沒有。
孟長盈目光從他低垂的身影上離開,搖頭道:“先擱著,且再等等。”
“等等?”
星展環視一圈,才半天已經抓了可那昆敦、烏石蘭蘿蜜,以及胡狗兒三撥人,還要再等?
等誰?
星展沒問出來,她跟在孟長盈身邊數十年,早就知道孟長盈料事如神的本事。
若說都是卜筮的功勞,她才不信,也沒見別人翻翻卜筮書,便能執掌一國之政。
孟長盈難得多解釋一句,話里意味深長,微嘆道:“若長信宮當真密不透風,便好了。”
話音落下,星展還糊涂著,月臺面上卻驟然變色,嘴唇翕動:“主子……”
孟長盈垂目,瑟瑟冷風拂過她素凈發鬢。
她掩唇輕咳幾聲,面色如雪般薄透,似乎風一吹便要散了。
她不再說話,只靜靜站著。
紫宸殿御書房。
自上次見過孟長盈后,萬俟望每日便多了批改公文這一項,他批完再交由孟長盈審閱。
即便如此,萬俟望仍用了十二分的心。
潛龍翻身急不得。
孟長盈那樣病弱的身子,遲早是要死的,他總能比她多活幾年,這天下總歸是他萬俟一族的。
德福在外間正和小太監說話,沒一會就掀開厚簾進來,悄聲道:“陛下,湖心亭那邊押住了可那昆大公子和烏石蘭蘿蜜,還有個雜胡小宿衛,這會太后娘娘還在賞景呢。”
萬俟望筆尖頓足:“她還在等?”
德福砸舌道:“可不是,太后娘娘這病根兒還在呢,竟吹了這么久的冷風,也不知是做甚。”
萬俟望指尖觸著墨玉筆桿上的龍紋,若有所思。
半晌,他將筆一擱,站起身來,伸展了下臂膀,笑道:“娘娘這樣做苦功,朕總該去探望一番。”
德福應聲附和,拿了皮毛大氅來伺候他出門。
紅陽西斜,冬日里天總暗得格外早,湖心亭幽靜。
郁賀和可那昆敦已被帶去行刑,只余一個烏石蘭蘿蜜獨自垂淚。
往日最爛漫的小姑娘,如今眼睛都要哭瞎了。
還有一個悄無聲息被押著的胡狗兒,往角落里一放,誰都難想起來他。
就在夜色微微籠罩時,常嵐歸來了。星展乍然見到他,很欣喜地迎上去。
“澤卿,你怎么突然回來了?此行可還順利?”
從少時到如今,她和月臺常嵐就一直陪在孟長盈身邊。月臺太過穩重,星展性子跳脫,便更喜歡逗溫吞的常嵐玩。
六年前孟家慘案,孟長盈也只保住了她們三人。
自那以后,常嵐性情更內斂,和人交往似乎總隔著一層屏障。
旁人越不過去,他也走不出來。
星展不明白,去問孟長盈。
當時孟長盈看著青玉案香爐的裊裊香煙,良久后才答,他性子太過單純,入了死胡同便難走出來。
星展還是不明白,再追問,孟長盈便不答了,只是執起蓍草,卜筮天意。
常嵐停住腳步,一身風霜,臉上耳朵都有凍傷。
他避開星展的靠近,看著孟長盈說:“卑職有事稟報。”
孟長盈轉過身,在亭上居高臨下,面色平靜。
“你回來了。”
常嵐聲音沙啞,眼底帶血絲:“是,卑職回來了。”
孟長盈眉眼帶著天然的清冷淡漠,唇線平直,“可有話要問我?”
話落下,一片死寂。
星展在這詭異的氛圍中察覺出不對,她慢慢退后,半擋在孟長盈身前,另外半邊肩膀擦著月臺。
月臺面色凝重,手已經按上腰間長劍。
常嵐眼珠滯澀地動了動,緩慢移過星展月臺戒備的雙眼,笑意竟苦澀。
“主子,你不知道,常嵐多想死在六年的夏夜里。你不該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