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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賭,他愛她。
顏卿嵐說得一點都不錯,所謂情愛,就是一把利刃,她從來沒覺得一杯毒酒能殺了他,她用來殺他的,是他自卑又瘋魔的愛。
兵馬聲在遠處響起,悠長肅殺的號角聲傳遍京都。
城門出,軍隊停駐,江月持韁立于車前,身后的奢華香車內,沈銀粟垂目靜坐,身前是燃著的香爐,身下是柔軟厚重的狐毯。
“郡主殿下,你我這賭約,看樣子是你輸了呢。”
江月的聲音傳來,沈銀粟垂下的眼簾輕微掀起,聲音無奈又厭倦。
“江月,凡事不要高興得太早,乾坤未定,皆有轉機。”
“殿下以為這轉機回是什么?”江月揚聲問到,沈銀粟聞聲漠然地搖了搖頭,不等江月再問,只聽城門出傳來官兵聲嘶力竭地高喊。
“長公主到——開城門——”
高喝聲下,城門緩緩打開,江月抬眼望去,只見一身喪衣的女子手捧著匣子,一步步地向她走來,身后跟著的是數不清的嬪妃宮人。
秋日的楓葉艷紅如血,風過,凌空飛舞,如遮天蔽日的紅霞。
一片赤紅中,身著喪衣的女子神色寡淡,不卑不亢,抬眼,直直對上江月的視線。
朱唇輕啟,女子的聲音回蕩在浩大的軍隊中。
“大昭長公主宣陽,特獻帝王首級!萬望踐諾,使宮中眾人無罪!”
風將女子的高和聲送至遠處,簾帳被掠開一角,露出縫隙的一剎,沈銀粟凝神望去,但見那女子筆直地站在高頭大馬前,臉上未有一絲膽怯,那雙似曾相識的熟悉面孔不知何時變了模樣,成熟且艷麗。
這大約,已經不是她印象里的宣陽公主了,而是大昭唯一的長公主,世間最尊貴的女人。
木匣打開,頭顱露出一半,江月垂眼看去,伸手拿出后將其高舉在空中,一時間,眾人歡呼,戰馬躁動。
“公主大義滅親,我等自當踐諾。”江月話落,方要再說上什么,便見有士兵急急忙忙地跑來,見了她,臉上霎時笑了起來。
“主君!葉將軍來信!”
士兵話落,沈銀粟微微沉下目光,只聽馬車外江月窸窸窣窣地打開信紙,半晌,輕笑了一聲。
“郡主,這葉將軍果真舍不得你,竟真舍得用兵權來換你。”
“那我是不是該恭喜你如愿以償?”沈銀粟冷笑一聲,江月揚眉道,“恭喜就不必了,而今洛子羨已死,葉將軍按說有能力稱帝,我既搶了他的帝位,又怎敢讓郡主恭喜。”
“不過郡主的心意我領了,且待七日過后,葉將軍交予兵權之時,我便放郡主自由,讓你與葉將軍團聚。”
江月話落,沈銀粟垂眼笑了笑,眸中寒意凜然,面上卻是不顯。
結束了,馬上就要結束了。
江月,你這一場黃梁大夢,也該到了蘇醒之時了。
第147章 終章(下)
是夜, 宮中玉壺流轉,燈火輝煌,喧鬧之聲不絕于耳, 唯有長公主殿內幽暗一片,熹微的燭火下,素衣女子安靜地跪在蒲團上, 面前的火盆里燃著紙錢。
沈銀粟在旁靜默地望著, 走至宣陽身后, 腳下鎖鏈發出沉悶聲響, 冰冷的鐵器聲方一頓住,沈銀粟便見身前跪著的女子輕輕抬頭,聲音無悲無喜。
“姐姐, 你不必勸我, 也沒什么可勸我的,眼下這般景象,其實連我自己都不知道心中是何感覺。”宣陽平淡道,“我早早便盼著洛之淮去死, 可他如今真被我殺了,我竟不覺喜悅, 只覺得五味雜陳, 他合該是去死的, 可午夜夢回, 我總想著若是父皇當年多愛護一點他, 一切是否會變得有所不同。”
“或許吧。”沈銀粟的指尖落在宣陽耳側, 幫她把鬢發歸攏在一起, 聲音輕緩道, “只可惜如今一切都已塵埃落定, 宣陽,別再困于過往了,向前看吧。”
“……姐姐說得是。”宣陽勉強笑了笑,起身站起,一雙眼向著窗上映著的點點火光看去,淡淡開口道,“這些年里,宮中很少再出現這樣有煙火氣的場景了,若是以往,我一定要去看看的,只可惜近日心神疲累,真是半步都不想走出殿去了,如此,就勞煩姐姐代我去悄悄了,若是能放河燈,便替大哥,小禾,這些離去的故人們放一盞吧。”
宣陽聲落,沈銀粟微微頷首,低聲道,“我也正有此意,時候不早了,宣陽,我需得回去了,你自己保重。”
“姐姐放心,哥哥馬上就要回來了,我好不容易等到了今日,又怎會不珍重自己呢。”
宣陽笑起來,扶著沈銀粟的手將其送至殿外。殿外的巷子幽深安靜,沈銀粟剛一邁出,守在宮門口的士兵便立刻抬腳跟上,將其控制在自己的視線范圍內。
行過窄巷,前方似有光亮,沈銀粟抬眼向光亮處看去,只見不遠處的河面上燃著星星點點的光火,光火蔓延至百里,攏著火光的河燈呈花瓣狀,幽暗的水面上如星輝燦爛,一夜粲然花開。
見沈銀粟立在原地不動,身后的兩個士兵對望一眼,其中一藍衣士兵踟躕片刻,小步上前。
“郡主,今兒是陛下下令,允許宮中眾人祭祀舊人,使逝者安息。”
“我知道。”沈銀粟點了點頭,黑瞳中映著河面上的點點星光,長睫掩下,低聲輕嘆道,“走吧,你們也陪我去祭祀一番故人。”
橋邊的柳樹已成枯枝,其下巨石依偎河畔,眾多河燈被放置在石上,一側擱著筆墨。沈銀粟打發了兩個士兵去樹下候著,獨自一人用筆墨在燈芯出的紙條上寫上鎮南侯府與定國將軍府之名,將其緩緩放入河面,抬眼,凝視著河燈漸行漸遠,隨后再次拿起一盞河燈。
筆墨方才暈染開,身后便有輕盈的腳步聲傳來。
那兩個守著的士兵沒說話,沈銀粟便了然了來人是誰,頭也不抬地低頭寫著,只待那腳步聲行至自己身后,耳邊傳來女子冷清的聲音。
“這世上有這么多人值得你緬懷和紀念的嗎?你這樣寫,要寫到何年何月?”
“世上于我重要之人眾多,故人離去,我總得讓他們知道還有人念著他們。”沈銀粟苦笑了聲,回首,見江月一身明黃,手中捧著兩只孤零零的河燈,細細看去,但見河燈上寫著江婉兒三字。
姓江?
沈銀粟垂了垂眸。
江月本為沉月,江姓源自其母,這江婉兒多半就是她母親了。
察覺到身后的視線,江月倒也不避,只蹲身小心地摸了摸掌中的河燈,便將其放置河面,輕輕推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