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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瑜重新回到了臥室,熟悉的環境和果香調的香薰緩解了一點她一直緊繃著的神智。
窗簾余下一條縫隙,外面擠進來一道灰白色的光影落在地上,她突然想起來陽臺上那盆梔子花,也不知道她有沒有關陽臺的窗戶。
如果下雨天沒關窗戶的話那就有點糟糕了。
時瑜起身就去拉窗簾,她余光穿過那條縫隙看向玻璃門外,手還保持著拽著窗簾的動作沒動,眸光卻忽得聚焦又停在遠處。
隔著大半個花色嬌艷的花園,借著樹影中微弱的白熾燈,在漆色雕花大門前那條小溪流里,似乎有一道模糊的身影。
因為媽媽從小管教得嚴格,時瑜的視力很好,即使隔了那么遠,她還是一眼就能看見。
她看見許懷洲正彎著腰不停地在水里摸索著什么。
雨水打濕了他全部的衣衫和黑發,他好像毫不在意似的,只是彎著腰,浸濕的襯衫緊貼在身側勾勒出緊實的腰線,襯得青年的身形更加瘦削單薄。
時瑜突然想起來她離開時,
被風聲送來又撕裂開的那句,分不清是裹著雨滴的潮濕,還是他話語里無措的哽咽。
她敏銳地捕捉到了“戒指”兩個字。
時瑜低頭看向自己空蕩蕩的右手,她想起她不小心弄丟了他們的第一對對戒后,她眼睛紅紅的好幾天都不開心,許懷洲當時還哄了她好久。
后來她男朋友送她去機場的時候還笑著說,說等她回英國會有禮物。
她后知后覺,原來這就是他說的那個禮物……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暴雨如注,重重砸在地面濺起朦朧的水花,疾風穿梭其中,吹得雨滴傾斜,悶雷在天際轟鳴,似乎要把灰色的幕布撕裂開。
時瑜站著沒動,緊緊咬著唇,雜亂無序的情緒從四肢百骸里爭先恐后地冒出,在聲勢浩大的雨絲逐漸將那道身影淹沒時,亦或者是她眼眶蓄起的水漬即將模糊了她的視線時,她收回眸光不敢再看下去。
時瑜喊了唯一留下的張姨過來,遞過去一把傘,輕聲說:“張姨,您去和他說,這里是私人莊園,不允許外人逗留,叫他早點離開。”
女孩揚起的長睫輕輕顫動著,垂落在腰間的烏發微微卷曲,柔順如瀑。
有幾縷從肩頭滑落散在她嬌嫩白皙的脖頸,襯得那張本來就白的巴掌大的小臉面色看起來更白了幾分,卻依舊揚了個漂亮又嬌俏的笑容出來:“麻煩您了。”
她沒指名道姓,但是自幼看著小小姐長大的張媽自然懂她的意思。
看著小小姐那雙瀲滟著水光的杏眸,里面的光影清晰可辨,寬松的睡裙遮住她纖弱的身形,只余下領口處薄薄一片線條纖細的鎖骨。
勾勒到中間的弧線能看見凸起的骨頭,被頭頂的暖光照著,有種格外漂亮但又含著一股明艷的脆弱似的。
叫人忍不住心疼。
張姨猶豫著,最后還是什么都沒說出口,她“哎”了一聲,在心底嘆了口氣,道了句:“好。”
*
時瑜又重新站回了陽臺邊,看著張姨撐著傘跑過去,又將手里的另一把傘遞給那個被雨水淋透了的青年,兩個人不知道在說些什么。
他在原地站了一會,而后突然轉過臉往別墅的方向望去,時瑜心臟猛地瑟縮了下,下意識就往窗簾后躲。
雖然她猜許懷洲應該看不見她。
但她還是……有點不知道怎么面對他。
時瑜在心底默數了好久,等到再次鼓起勇氣悄悄往外看時,那道身影早就離開了。
雨絲霖霖,砸在窗簾后的玻璃門上拉下長長的像眼淚一樣的水漬,濕漉漉的,隔著滑落又不斷匯集成一起的水花,他微垂著頭連傘都沒撐開,就那樣徒步往道路盡頭走去。
那道狼狽至極的身影,隨著升騰而起的雨霧模糊著看不見了。
時瑜靜站了好久。
久到她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久到她也不知道她那時候在想些什么,只是在張媽再次敲門進來的時候,她突然像回過神般往外走。
在張媽驚慌失措的喊聲中,女孩越走越快,越走越快,她淋著雨,到最后是用跑的。
她站在那個人原來站過的位置,腳下溪流被雨水裹挾得湍急,漫過她的腳踝,明明是京城爍玉流金的盛夏,但時瑜卻恍惚覺得一種刺骨的冷,冷得她想找個地方偷偷藏起來。
張姨撐著傘跑過去時,就看見自己家的小小姐蹲在鋪滿了鵝卵石的溪流里,她的裙角全部浸在水中,被砂石磨紅的手里緊緊攥著一個銀色的戒指,指骨彎折著好像用了很大的力氣。
那長睫垂落,臉上的水漬分不清是雨水還是眼淚。
但她蹲在那兒,安靜了兩秒,突然蜷縮起身子崩潰大哭。
張姨上前抱住被雨水全部打濕的小小姐,在女孩斷斷續續的哽咽地哭聲中,她的眼淚也跟著落了下來。
她不停的說:“小小姐……我們可憐的小小姐……”
這件事成了張姨和時瑜兩個人的秘密,沒有人知道,媽媽不知道,許懷洲也不知道。
她那個晚上撒了幾個謊,時瑜也分不清了,她幾乎分不清自己說出的那些話,哪句真哪句假。
她只記得,過了很久再回想起時,回憶里仍然彌漫著一股發潮的味道。
她忘不掉那種被眼淚淹沒的感覺。
像那個悶熱的,不斷地響起暴雨預警的下雨天,空氣里蔓延開的濕熱牢牢地貼在她的皮膚,帶著獨屬于夏天的黏膩。
她突然想起她在倫敦時看到的一句話,伊麗莎白女皇說,griefisthepricewepayforlove
“悲傷是我們為愛付出的代價。”
她親手切斷了她和許懷洲之間的聯系,那些剩下的愛只能化作她的眼淚,只是時瑜還是沒有辦法承擔起這個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