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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比隨隨便便的讒言重要。”
我們齊齊向另一個方向轉頭,子爵急忙行禮。落在我們身上的目光暴漲,雷歇爾與那位公主向我們走來,帶來了半個大廳的注意力。
“菲爾頓卿,這里發生了什么?”安吉拉公主發問。
“公主殿下,我懷疑親王殿下可能受到了欺騙!”菲爾頓子爵說,狠狠瞪了我一眼,轉頭又對他們堆起笑容,“請允許我揭露這個邪惡騙子的真面目!”
安吉拉公主為難地看了看雷歇爾,見他面無表情,便點頭應允。子爵頓時胸有成竹地呵呵兩聲,說:“三年前的拍賣會上,這骯臟的半精靈伙同一群窮兇極惡的罪犯,搶走了我拍下的貨物,我不得不在第二年再次參加拍賣!他當時扮成一個游吟詩人,化名……”
我猛然想起了什么。
“哎喲是那件事啊!”我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擊掌搶答道,“那陣子我也在南方游歷,聽說有個拍賣會被搶了,事情鬧得很大呢!三十個鮫人,一百枚鮫珠,加起來一定要很多錢吧?像我這樣的游俠,當一輩子雇傭兵都賺不到,瓜分這些的買家居然只有兩個人!”
公主皺了皺眉眉頭,顯然對拍賣鮫人這種事不太喜歡。不過重點其實不在這里,我看著子爵,希望他能意識到我的威脅之意,乖乖閉嘴。
然而我一口氣說完,說得太順溜,似乎超越了菲爾頓子爵的思考時間。他張著嘴,面露怒色,根本沒仔細想我在說什么,只當我心虛轉移話題。
“這個骯臟的半精靈假扮游吟詩人混入了人群!”他一等我停下便趾高氣昂地說,“我清清楚楚記得這張臉!他當初還……對,他當初還化名雷歇爾!”
這就很尷尬了。
我的確心虛,但我心虛的方向跟他以為的完全不一樣。對于他指控,我能想出好幾條輕易擺脫的方法,然而在我的老師面前被戳穿行騙還拿他的名字,并且在擺出自己完全不在乎的叛逃第七年……
現在說我只是隨便取了個名字還來得及嗎?
在雷歇爾玩味的目光中,我意識到說什么都晚了。
“什么,子爵大人是買家?”我說,“我聽說一名大商人只買走了五十枚鮫珠,難道子爵大人一個人就買走了所有鮫人和剩下的鮫珠嗎?”
“當然!”子爵渾然不覺地承認。
“您第二年又參加了拍賣吧?聽說又失竊了一枚夜明珠,真是可惜。”我又說。
“是三枚!”子爵氣急敗壞地說,“你們這群該死的強盜,偷走我整整三枚王冠夜明珠,它們價值連城!”
“大人的領地是在西郡吧?”我話鋒一轉。
不等子爵反應過來,我嘴皮子飛快地計算起了子爵領的大致年均收入與支出,說到子爵按比例獲取的供奉,鮫人、鮫珠和王冠夜明珠的市場價和拍賣價。這位子爵老爺拍下的貨物,雖然不至于付不出錢,但就像普通人拿三年的工資去買個包,絕不至于輕輕巧巧。圖塔隆的貴族權力不大,國力弱家財薄,菲爾頓子爵從哪里弄來這么多錢揮霍,著實是個值得思考的問題。
到了這個時候,他才醒悟我之前在暗示什么。圍觀的財政大臣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公主面露不滿,子爵的臉紅一陣白一陣,支支吾吾起來。我正準備再接再厲,趁熱打鐵,落水打狗,務必要讓他比我更不好過,卻見雷歇爾皺了皺眉,看起來已經耐心耗盡。
“都證據不足,到此為止吧。”他興趣缺缺地說。
“是的,是的!”子爵連忙應下,一反開頭找事的態度,擠出息事寧人的笑容來,“您自然慧眼如炬!您的友人……”
“我不會看錯人,他也不是我的朋友。”雷歇爾不客氣地說。
老師你給我點面子啊,我無奈地對他笑,在精神通道里申請對口供,他不理我。
我這樣知道他習性的人都無言以對,更何況不知道他本性的圍觀群眾。子爵一臉癡呆,反應不過來,公主清了清嗓子,準備說點什么緩和氣氛的話,來打破冷場。
“所以,”雷歇爾接著說,“在污蔑我的情人之前,勸你動動腦子。”
第35章 晚宴(二)
按道理來說,我應該步步緊逼,揭露菲爾頓子爵的真面目,讓他在大庭廣眾之下丟臉乃至被問罪。我,一個被蔑視的半精靈游吟詩人,翻身成為王宮座上賓,把狗眼看人低的權貴啪啪打臉,這是多么通俗易懂喜聞樂見的橋段啊。然而我的老師半途插了一腳,仿佛在冰面上一個旋轉,整個故事的性質都發生了改變。
“我的情人”,他這樣稱呼我。
我目瞪口呆,滿腦袋問號,難免還有點受寵若驚,外加那么一點點小羞澀——由此可見雷歇爾的突然襲擊究竟給我造成了多么巨大的沖擊。理智上我明白他肯定別有深意,感情上我還是忍不住驚喜,“驚”和“喜”的分量相等。就好像是,我正收拾心情準備敲門告白,打開門卻發現是結婚典禮,雷歇爾挽著我的胳膊把我拽到他的親屬面前,一開口就是“我愿意”。
我心中大概只剩下“啥?”“發生了什么?”“我是誰我在哪我漏過什么劇情了嗎?”
當然,要是他臭著臉問我“你不樂意?”,我一定會回答“好好好行行行樂意樂意”。
在短短的幾秒鐘內,上述奇妙場景在我腦中呼嘯而過。而在外面,我還得保持鎮定,仿佛一切都在預料之中,仿佛我的老師天天與我卿卿我我,以情人相稱。這其中需要的偉大自制力,簡直讓我本人都為之驚嘆。我甚至思考了一下要不要做出一副嬌羞的表情,想了想難度太大,還是放棄。微笑,微笑就好。
此時并沒有多少人關注我出神入化的表演,周圍的人們,看起來遠沒有我鎮定。
寂靜從天而降,從能聽見這宣言的數米以內,擴散到整個廳堂。附近的人目瞪口呆,外圈的人們為突來的沉默閉上嘴,茫然地向我們這邊望。人群鴉雀無聲,只有樂隊還在演奏。
菲爾頓子爵看起來完全傻了,公主毫不淑女地張著嘴,似乎忘了要說什么。她匆忙擠出一個笑容,艱難地找回語言,說:“啊,您之前沒說過呢。”
“忘了。”雷歇爾面不改色地說。
您老人家根本是臨時起意吧?我在心中嘆氣。倒是事先提個醒啊?
“抱歉,并非有意。”雷歇爾也拿那副彬彬有禮的貴族腔調打補丁,“他對我來說就像呼吸一樣自然。”
我的媽呀……
雷歇爾又一次垂下眼睛,視線向下,收斂鋒芒。我的老師就會用這種神情來對付強硬態度無法處理的場合,僅此一招,屢試不爽,怪他有個好皮囊。人們能從他低眉斂目的模樣中腦補出妥協、嬌羞、善意、靦腆……等等等等,你心里有什么,你就看見什么。
“噯,這可真讓人羨慕。”安吉拉公主感嘆道,明顯中了招。
“像海曼這樣熱情而忠貞的誠懇之人,誰能拒絕他呢?”雷歇爾瞥了我一眼,這樣回答。
這一句絕對是報復,我剛剛叫他冷淡卻善良的大好人,他就說我是熱情而忠貞的實誠人。大抵在他心里,用“忠貞誠實”形容我,可笑程度一如拿“善良”形容他。
王宮之中只有我們聽得懂這兩句笑話,周圍的人們只當我們恩愛得不想隱藏。方才的冷場被打破,周圍的人散開,出于禮貌也出于另一些東西。我看見不少人呼吸急促,雙眼冒光,顯然憋了一肚子新鮮出爐的爆炸性新聞,急需跟人交流一番。
從這點上看,平民和貴族都一樣,八卦真是智慧生物本性啊。
菲爾頓子爵借機告退,安吉拉公主沒有攔他。年輕的公主還在相信愛與夢的年紀,拉著雷歇爾交談起我們的感情。我加入了談話,杜撰起我與雷歇爾如何在一次冒險中一見鐘情、二見傾心、三見……哎呀公主你成年了嗎?編故事是我的老本行,說得公主一愣一愣。雷歇爾樂得輕松,也不在乎我給他編了一個怎么樣的人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