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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第一場戲,簡寧溪就遇到了前所未有的災難。
一個西西被父親責罵,害怕閃躲的鏡頭,簡寧溪居然只是面無表情地站著,面無表情地聽著,沒有一丁點反應。
大概是之前的表現太好,第一次出現狀況,池越以為她沒找到狀態,沒有多說便接著第二條,然而簡寧溪還是一樣的僵硬。
連續三條后,池越皺皺眉,把簡寧溪叫到身前:“你在發什么呆?劇本沒記住還是怎么的?”
簡寧溪沒說話,她不知道該怎么解釋,楊青說出那句“白養了你這個廢物”的臺詞時,她像是被人施了什么黑魔法,根本做不出其他動作。
好比從前千百次站在大伯面前一樣,她要是躲閃就會被打罵得更厲害,所以她只能靜靜站著,等他累了,倦了。
池越這時候還有耐心教她:“小時候也被父母責罵過吧?那時候是不是有點害怕,縮著頭,絞著手指這樣,”他做了個示范動作,又說,“你要比這個反應更強烈一點,更瑟縮一點,懂不懂?”
簡寧溪腦海里并沒有這一類記憶,小的時候她很少犯錯,偶爾有,父母也不會責罵她,畢竟前頭還有一位愿意護著她的哥哥。
不過她還是回答道:“懂。”為了不耽誤拍攝進程,她事先做了很多功課,找出各種電視電影來反復觀摩,如果靠自己做不到,那只能借鑒別人的表演經驗。
池越說:“那再來一次?!?
這次順利多了,池越喊卡地一瞬,楊青還有周邊的工作人員顯然松口氣,可惜這口氣很快又被提上來。
池越搖了搖頭:“不行?!?
于是再來一遍,池越仍舊不滿意,如此反復幾次后,楊青忍不住問:“池導,有什么問題嗎?”
池越朝他擺擺手:“不是你的問題,你這段一直很好,也很穩。”
不是他的問題,那么……楊青意外地看向簡寧溪,下一秒還真聽見池越接著說:“寧溪,還是你的問題,你自己過來看看。”
楊青皺著眉也跟過去湊到機器前,池越把幾條拉出來重復看了好幾遍,才發現問題所在。
非要說的話,大概是表演痕跡過于明顯,雖然只是個五秒鐘不到的鏡頭,對于池越這樣講究細心精致的導演而言,卻是個不容許出現的瑕疵。
池越對簡寧溪道:“這一段是快切鏡頭,你在家里面不停地受到暴力,導致學校里很孤立。家和學校是平行交替,你在學校的所有鏡頭都完成得非常好,換到家,為什么不行?”
簡寧溪答:“我可能沒有找到狀態?!?
池越挑了挑眉:“你要想找到狀態,是輕而易舉的事情,”池越眼光多毒辣,一起拍了幾天戲,他早就摸透寧溪的脾性,“有什么困難直接說,后面類似鏡頭還有好幾組,要都這樣,我看也不用拍了?!?
簡寧溪只好說:“我有一些方面不太理解西西。”
“很正常,一般人不會從小被虐待。”
簡寧溪搖搖頭,猶豫了幾秒,說道:“我不是指這個,如果我是西西,面對父親的打罵,我不會閃躲?!?
這下不止池越,一旁的編劇也走過來,疑惑地問:“為什么?閃躲不是一種身體本能嗎?”
“小時候可能會,但現在我已經十五歲,且一直活在同樣的環境里,我知道閃躲根本不起作用,我也習慣于接受所謂的‘懲罰’,日復一日之下,我早已經喪*體本能,我如果早點接受完‘懲罰’,這一天就會早一點結束?!?
周圍一時間寂靜無聲,似乎被簡寧溪這番話給觸動了,楊青甚至覺得,第一次被卡掉的鏡頭,或許才是簡寧溪真正入戲的時候。
池越和他想到一塊去,飛快地調出第一組鏡頭來,經過簡寧溪的解釋,此時再來看,果真有那么一些不可言說地意味。
池越轉頭問編?。骸澳阍趺纯矗俊?
編劇仔細想了一陣,有些苦惱:“她說得很有道理,但很難表現。當初設定快切鏡頭,就是想通過這一段來向大家解說受虐人群成長中的痛苦,我們可以從一開始痛苦到最后漸漸麻木,要是從頭到尾都麻木,給觀眾的直觀效果可能不太好?!?
池越嘆口氣:“我和你一個想法,所以這個鏡頭還是不能要?!?
他們簡單商量完,池越又對簡寧溪道:“你都聽見了?”
簡寧溪稍顯失望。
池越翻開劇本,拿了一支筆快速勾出幾個地方:“我給你一種思路,這兒一共三個鏡頭,你可以不要只當做十五歲的西西,而是作為西西成長中遭遇的三個過程,第一次被責罵時的驚嚇,第二次是害怕退縮,最后一次才是麻木。”
簡寧溪理解了,默默道:“八歲,十歲,十二歲。”
池越看她一眼,略有探究:“嗯,為什么是這三個年齡段?”
簡寧溪答:“我比較好把握。”
池越看她幾秒,最終拍拍手,說道:“行吧,再來一次,這回爭取過了?!?
簡寧溪走回中心,又向楊青道歉:“楊老師辛苦。”
楊青露出不計較地笑容:“別太在意,剛剛你的經紀人還送我一盒潤喉糖,我還能吼好幾聲呢!”
簡寧溪回了一個笑容,四下望了望,果然在一旁角落里看見祝文軒,他比了個安心的手勢,似乎短時間內不打算離開。
簡寧溪對著他還是頗有安全感,心里稍稍安定,她喝了口水,趁著補妝間隙,從記憶深處挖出第一次挨罰的情形。
那是她被剛送到大伯家時,小孩子離了父母總是慌慌張張,在陌生環境下壓根住不習慣,隔了幾天后,她一個人走了很遠的路回家,想在門口偷偷看一眼,媽媽見到她非常高興,給她做了很多好吃的,拉著她噓寒問暖,直到晚上才依依不舍把她送回大伯家。
開始,大伯沉沉地看著她,無聲地壓抑著氣氛,簡寧溪已經記不清楚大伯究竟說了些什么,只記得在滾燙煙頭燒痛皮膚地一瞬,大伯陰冷地告訴她,不會再有人來接她回去,她已經被拋棄了。
大伯說得一點沒錯,任憑她哭得多么慘烈,在那一晚發生的事情,誰都不知道。
而若要說感覺,那種仿佛心臟被高高吊起又狠狠摔下來的震驚,讓簡寧溪畢生難忘。
簡寧溪捏緊手指,她再抬起頭時,池越眼睛猛地一亮。
震驚、不解、難過、悲傷,這些自打人類出生就如影隨形的情緒說起來并不陌生,發生在別人身上,可能很難引起共鳴,此時此刻,池越腦子里卻冒出一個詞,感同身受。
他覺得自己快要被簡寧溪那雙清澈無辜的雙眸拖進去,那后面是黑暗,是無奈,是讓人窒息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