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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極星·極夜宮內殿 】
在天極星,時間從不以日升日落來計算,唯有最高議會的幽藍光暈定時亮起時,才代表「日間」的政務會議正式開始。
每當「岳」身披璀璨的星能外袍、步入那座掌控無數星系生死的議事大廳時,這座冰冷死寂的極夜宮,便會迎來短暫的「失控」。
殿宇深處的光幕上,正無聲地跳動著一行行復雜的奈米微粒數據。岳在主位上微微垂眸,眼底閃過那抹熟悉的銀芒。她當然知道,此時此刻,那個流淌著她血脈的小生命,正再次熟門熟路地避開侍女,偷偷溜進她的私密寢宮。
去尋找那個被困在金絲籠里的地球難民。
但岳沒有阻止。在她的絕對監控下,連曜連逃回地球的萬分之一機率都沒有。既然如此,放任那個男人充當甜兒的玩具,又有何妨?若是連曜妄想利用孩子、誘拐甜兒幫他逃跑,天極星的至高防御系統,會在千分之一秒內將他徹底抹殺。
萬事,皆在掌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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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踏……」
精靈般的小女孩赤著腳,踩在由奈米塵埃凝聚而成的銀色地板上。甜兒頂著一頭與母親如出一轍、在微光中如液態銀般流淌的長發,小臉蛋上滿是興奮的紅暈。
她做賊似地探進寢宮,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四處張望,壓低了稚嫩的童音,小小聲地喊著:「我來了……你在哪里呀?」
空曠的寢宮死寂一片,唯有巨大的晶體屏風在冷光下折射出斑斕的碎影。甜兒邁著小短腿,一步步朝著那座屏風挪過去。
就在她的影子剛探進屏風邊緣的剎那——
「哇——!」
一個高大英挺的身影驟然從陰影中竄了出來!
「呀啊!」
甜兒猝不及防,整個人嚇得往后小跳了一步,那頭漂亮的銀發隨之在半空中蓬松地散開。在短暫的呆滯后,小女孩非但沒哭,反而高興得拍著小手,咯咯直笑地原地蹦躂:「哈哈!真好玩!好幼稚喔……我們再玩一次!再玩一次嘛!」
看著眼前這團軟綿綿、笑得眼睛彎成月牙的小軟糖,連曜那張在軍隊里緊繃了十幾年、在天極星被折辱得近乎麻木的冷峻面孔,終于寸寸軟化,眼底浮現出唯有面對她時才會有的溫柔。
「好,再玩一次。」連曜蹲下身,寬大的掌心輕輕拍了拍她的小腦袋,眼里帶著寵溺的笑意:「這次換你去躲起來,我來找你。要是被我抓到,今天地球的故事就只能聽一半。」
「不公平!」甜兒癟了癟嘴,卻立刻轉過身,像隻靈巧的小銀狐般「啪嗒啪嗒」地在寢宮里開溜。她轉了一圈,最后一骨碌趴在地上,手腳并用地擠進了岳那張由高維能量構筑的懸浮床榻下方。
連曜站在原地,聽著那毫不掩飾的動靜,無奈地搖了搖頭。
他堂堂聯邦戰略部部長、掌控無數星際戰艦的頂級統帥,如今竟然在陪一個四、五歲的小女孩玩最原始的躲貓貓。他當然知道她躲在哪,連空氣中那股屬于孩子的奶香味都還沒散去呢。
但他偏要配合。
連曜故意放重了腳步聲,圍著巨大的寢宮繞起圈子,一邊走,一邊拉長了語調,佯裝苦惱地大喊:「咦?甜兒在哪里呀?怎么突然不見了?」「這座宮殿太大了,完了,我今天肯定找不到你了……」
床榻之下,光線昏暗。 甜兒整個人趴在冰涼的銀色地板上,看著床幔外那雙屬于連曜的腳,一步一步在床邊走來走去。小女孩興奮得渾身發抖,連忙用兩隻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摀住自己的嘴巴,大眼睛里全是惡作劇成功的得意,發出極力克制的「哼哧哼哧」憋笑聲。
走著走著,那雙腳突然在床前停住了。
下一秒,一張英俊卻帶著壞笑的大臉,毫無預兆地猛然低了下來,直直對上了床底下那雙亮晶晶的眼眸!
「哇~抓到你了!」
「哇啊——!」
甜兒再次被結結實實地嚇了一跳,整個人本能地往上一彈!
『咔咚!』
一聲沉悶的撞擊聲在床底響起。甜兒嬌嫩的額頭狠狠撞在了堅硬的能量床板上,巨大的疼痛感瞬間席捲而來。
小女孩一雙大眼睛里立刻蓄滿了淚水,她委屈地癟起嘴,一隻小手抹著自己的額頭,眼淚像斷了線的珍珠一樣劈哩啪啦地往下掉,發出了軟糯的哭腔:「嗚……好痛……嗚嗚……」
「甜兒!」
連曜心頭一緊,作戰時受千刀萬剮都不曾眨眼的鐵血將軍,此時臉色瞬間白了。他慌忙伸手進去,小心翼翼地把那團軟綿綿的小身體從床底拉了出來,抱進懷里,大步走到軟椅上坐下。
他讓甜兒跨坐在自己的大腿上,大手一邊輕柔地幫她揉著泛紅的額頭,一邊低下頭,對著那處紅腫小心翼翼地吹著氣:「痛痛痛……對不起,是我的錯,我不該嚇你的。」「呼——呼——痛痛飛走了。吹一吹就不痛了,乖,不哭不哭……」
男人溫熱的呼吸帶著地球特有的乾凈氣息,暖洋洋地撲在額頭上。甜兒抽噎了幾聲,眼淚漸漸止住了。她吸了吸小鼻子,用那雙還帶著水霧的眼睛,無比認真地盯著眼前這個為她滿頭大汗的男人。
這里是天極星。在這里,每個人都像她母君一樣,高貴、冷漠、將情緒視為低維度的垃圾。從來沒有人,會因為她撞了頭,而露出這樣天崩地裂般的焦急。
「你……到底是誰呀?」甜兒伸出小手指,有些好奇地戳了戳連曜硬朗的胸膛。
連曜揉著她額頭的手微微一頓。他看著女兒那雙酷似自己的眉眼,胸口泛起一陣酸楚,聲音沙啞地開口:「我是……從地球來的。」
「地球?」甜兒歪了歪小腦袋,似乎在記憶庫里檢索到了這個詞匯,天真地歪著頭說:「我知道那顆星球。那是母君以前去勘查過的地方……本來,是要被天極星『吃掉』的星球。」
聽到「吃掉」兩個字,連曜的自尊與母星的命運像是一把鈍刀,在心口狠狠剮了一下。但他看著眼前的孩子,深吸了一口氣,決定不再逃避。
他直視著甜兒的眼睛,一字一頓,無比清晰、無比鄭重地說:「我是你的父親。」
「……父親?」甜兒眨了眨眼睛。在天極星的詞典里,繁衍是由最高星能孵化器完成的,她從來沒聽過這個古老的詞匯。
「對,父親。」連曜強忍著眼眶的熱意,雙手緊緊扣住女兒的小肩膀,語氣里帶著一種近乎神圣的偏執:「我跟你的母君……生了你。在我的家鄉,孩子管父親叫——『爸爸』,或者,『爸比』。」
甜兒長長的睫毛顫了顫,似乎在努力消化這個對她而言太過高維、又太過溫暖的陌生詞匯。她看著連曜那雙寫滿了渴望與愛意的眼睛,小嘴巴張了張,試探性地跟著呢喃出聲:「嗯……?爸比……?」
那聲稚嫩、縹緲的「爸比」,宛如一道跨越了無數光年的恆星火,在一瞬間將連曜內心冰封多年的荒原徹底點燃。
「哎,乖……」
連曜的眼眶終于徹底紅了。他一把收緊雙臂,將這個有著銀色長發、卻流淌著他一半血液的女兒狠狠抱進懷里,力道大得彷彿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之中。
他在她耳邊,用盡全身的力量,低沉而堅定地承諾著:
「爸比在。甜兒乖……。爸比一定會想辦法……去說服你的母君。總有一天,爸比會帶你認祖歸宗,帶你去看看那顆……最溫暖的地球。」
而此時,極夜宮大殿的最高王座上,正在翻看星際報告的岳,手指在虛擬光幕上微微一頓。
她看著內殿監控里那緊緊相擁的父女,聽著連曜那近乎天真的「認祖歸宗」宣言,那一雙冰冷的銀眸里,緩緩勾起了一抹冷酷、卻又帶著幾分玩味的輕蔑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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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匿軌道·銀隼號】
冰冷幽深的近地軌道上,銀隼號如同一枚隱形的黑色羽翎,完美地將自己折疊在古代地球的光學之中。
主控艙內,無數道幽藍色的全息流光正無聲地交織、流淌。大螢幕上,正實時俯瞰著漢中趙府的那座花園。鏡頭拉得很近,高解析度的畫面里,沐曦正輕輕靠在嬴政的肩頭,兩人立在長廊下,看著不遠處正與太凰玩鬧的興兒。那幅畫面帶著漢中春日特有的煙火溫情,美好得像是一幅定格的古老油畫。
程熵一身筆挺的銀白制服,雙手交疊在胸前,靜靜地佇立在控制臺前。那雙深邃的眼眸倒映著螢幕上沐曦的笑顏,神色是一如既往的沉靜,教人看不出他心底的半點起伏。
「副系統重啟完成。主艦大人,大數據模擬與時間線錨定已進入最終校對階段。」
觀星那標志性的藍色光圈在控制臺上微微閃爍,隨后,一張復雜至極的三維歷史規律星圖在半空中鋪展開來。代表著「正史」的金色主干筆直而堅固,而在漢中那個座標點上,一團小小的煙青色流光正溫柔地包裹著它。
程熵目光凝視著那團流光,緩緩開口,聲音在寂靜的艙內顯得有些低沉:「觀星,偏離率是多少?」
「報告主艦。」觀星的算力在千分之一秒內完成了億萬次的推演,機械音中帶著一種絕對的精準與篤定:「零。偏離率為絕對零值。」
「沐曦小姐雖然在古代與嬴政相伴、退隱漢中,但她從未試圖干預天下興亡,亦未曾動用任何跨維度科技介入底層歷史。大漢與西楚的宿命爭奪、劉邦與項羽的棋局,皆在歷史的原定軌道上推演。」
觀星的光圈輕輕自轉了一圈,精準地總結道:「觀星可以向您確認——沐曦小姐,沒有影響歷史。她只是……被嬴政妥帖地藏在了這段歲月的縫隙里。」
聽完觀星的匯報,程熵搭在手臂上的手指微微松了一下。
他看著螢幕里,嬴政正憐惜地抬手替沐曦理了理鬢角的碎發,那尊在歷史上暴戾冷酷的始皇帝,此時眼底的溫柔幾乎要溢出屏幕。
主控艙內陷入了短暫的死寂,唯有全息流光無聲流淌。
突然,觀星的藍色光圈劇烈閃爍了兩下,一向只會進行冷酷計算的超級AI,破天荒地用一種近乎遲疑的機械音開口:
「主艦大人……人類的肉體壽命極其短暫,人終有一死。如果嬴政死去了……主艦大人,您會想要取代嬴政,回到她身邊嗎?」
這個問題,觸碰到了量子署最深處的禁區。
程熵凝視著畫面中沐曦那抹琥珀色的笑靨,眼神深邃得如同黑洞。他自嘲般地輕笑了一聲,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漣漪:
「觀星,人的感情,不是1+1-1再+1就可以平衡的數學公式。情感具有絕對的唯一性,它是無法被任何人取代的。」
程熵看著外面浩瀚寂寥的星海:
「我守護了她這么多年。我不想讓自己因為多年的付出,而產生那些居功自傲的『不甘心』。用這種不甘心去綁住我自己,也綁住了沐曦……這對她不公平。」
「這么多年了,我也應該學會放下。唯有我真正放下了,沐曦未來的日子,才不會對我抱有任何愧疚。我可以重新專注回我的量子科技上,而她……也才能在那個時代,活得更好、更輕松。」
程熵指尖在幽藍的光幕上劃過一道優雅的弧線,下達了最終指令:
「將『銀隼號』進入潛伏觀測模式。只要她過得好,這就夠了。我們……就在這天空之上,看著她,直到這段歷史的宿命終結。」
「遵命,主艦大人。」
銀隼號在古代地球那湛藍的天空之上,悄無聲息地啟動了奈米涂層,龐大的飛船身軀如同一滴溶入大海的水滴,完美地消失在云層之中。
程熵轉過身,負手立在飛船的觀景窗前。在他身前,是無垠的星海與腳下那顆湛藍的古老星球,而在他身后,是量子署那幽藍的螢幕上,沐曦靠在嬴政肩頭,在漢中陽光下,幸福安穩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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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固陵漢軍大營·主帥金帳】
廣武山下的慘敗,猶如一記清脆的耳光,狠狠甩在了漢王劉邦的臉上。
大帳外,戰馬的悲鳴與傷兵的哀嚎此起彼伏。就在半日之前,劉邦本以為能順著那條十日糧線,將撤退的西楚霸王活活耗死。可他萬萬沒想到,原本約好在固陵三方會師、合圍項羽的齊王韓信與魏相彭越,竟然連一兵一卒都沒有派來!
被逼入絕境的西楚霸王,在發現被漢軍背約偷襲后,爆發出了困獸猶斗的恐怖戰力。項羽親率數萬疲憊卻瘋狂的楚軍鐵騎,回身一個反撲,便將落單的劉邦主力部隊衝得七零八落。
此時的大帳內,氣氛沉重得彷彿能滴出水來。
劉邦頭上的高冠早已在潰逃中不知去向,一頭斑白的長發散亂地披在肩上。他赤著腳,單薄的內衫上還沾著親兵噴濺上去的鮮血。那道原本快要癒合的箭傷因為劇烈顛簸再次裂開,鮮血洇紅了裹胸的白布,可他卻彷彿失去了痛覺。
「啪——!」
劉邦一巴掌拍在案幾上,震得上面的青銅爵珰當作響。他那張平日里總是掛著市井油滑、嬉皮笑臉的老臉,此時卻陰沉得宛如暴風雨來臨前的夜幕,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里,閃爍著讓人膽寒的厲色:
「不來……哈哈,好一個韓信!好一個彭越!老子在前面跟項羽那重瞳子拼命,命都快豁出去了,他們倒好,在自己的封地里隔岸觀火,連根毛都沒給老子送過來!」
劉邦恨得咬牙切齒,一腳踢翻了身旁的炭火盆,火星四濺:「項羽是餓狼,這兩個混蛋就是跟在后頭等著分尸的禿鷹!他們這是成心想要看著老子被項羽活活掐死!」
大帳角落的陰影里,陳平微微垂著頭,死死掐著自己的掌心,連大氣都不敢喘一聲。
此時,一向溫潤如玉的張良緩緩走上前來。他看著暴怒中的劉邦,眼底沒有驚慌,只有一抹看透人性薄涼的清明。張良微微拱手,語調依舊平靜如水:
「大王,楚兵且破,信、越未有分地,其不至固宜。」
劉邦的身子一僵,轉過頭盯著張良:「子房,你這話是什么意思?你是說,老子該給他們分地?!」
張良直視著劉邦那雙幾乎要吃人的眼睛,走近一步,聲音壓得極低:「齊王韓信,剛剛打下齊地,根基未穩,他心里慌,他要的是大王親口承認他是名正言順的齊王,要的是陳縣以東到海邊的江山;魏相彭越,游擊梁地,他要的是睢陽以北到穀城的封賞。如今大王自顧不暇,尚未得天下,便急著追殺項羽。在他們眼里,若項羽現在就死了,大王成了天下的唯一主人,這天底下的好處,還有他們的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