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滎陽的深夜,冷雨敲擊著殘破的城磚。
臨時搭建的帥帳內,空氣中瀰漫著散不去的血腥與戰敗的頹圮。長明燈的火焰微微搖晃,照著劉邦那張沾滿泥水與疲憊的臉。就在幾天前,他還坐擁五十六萬聯軍,在彭城左擁右抱、酒池肉林;而此時,退守滎陽的他,身邊竟只剩下了孤零零的數十名殘兵。
勝敗轉瞬,宛如黃粱一夢。
張良將一封剛收到的密報輕輕放在案幾上,低聲打破了死寂:「漢王,項羽在彭城下達了霸王令。他因義帝之死的流言大怒,卻又愛惜羽毛,怕天下人罵他對趙大東主恩將仇報。是以,他下令天下商舖稅金折半,唯獨除了關中漢中以外的趙家商舖,一律徵收原稅?!?
劉邦看著那封密報,久久沒有說話。 帳外的雨聲很大,大到像是要將他這輩子所有的尊嚴都沖刷乾凈。
「漢王?」張良試探性地喚了一聲。
「子房,你先出去?!箘畹穆曇羯硢〉脜柡?,沙啞中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沉重,「讓我……一個人靜一靜。」
張良看著劉邦那雙在黑暗中忽明忽暗的眼睛,心中微微一震,沒有多言,躬身退出了營帳。
帳內只剩下劉邦一人。 他頹然地靠在椅背上,看著自己的雙手。這雙手,在逃亡的路上,曾狠心地、一次又一次地將自己的親生骨肉推下顛簸的馬車。
『老子那時候是喝醉了……對,是酒醉未醒,神智不清!』
劉邦在心里一遍遍對自己編造著藉口。可當冰冷的夜風吹醒他的面頰時,他自嘲地笑出了聲,那笑聲比哭還難看。
去他媽的酒醉。他自己心里最清楚,他當時就是怕死!他貪婪、他自私、他無恥、他流氓!他平時看起來仗義疏財、在意身邊的所有兄弟,可到了生死關頭,他劉邦最在意的,從頭到尾只有他自己!
這是他這輩子第一次嘗試到什么叫天崩地裂的大敗。 五十六萬聯軍啊……他一進彭城就飄了,以為天下已是囊中之物。結果呢?項羽只用了三萬楚軍精銳,就像一柄燒紅的利刃切進牛油一般,僅僅一天,就把他的五十萬聯軍活活沖成了潰散的沙礫!
不聽勸的后果,代價竟是這般血淋淋。
劉邦抬起頭,看著營帳頂端,眼神在黑暗中劇烈顫動:老子起兵走到今天,到底想要什么?
想要數不盡的財寶美人?想要諸侯的諂媚崇拜?還是想要千古留名?
當初他在泗水當亭長,押解勞役前往咸陽。在那條長街上,他曾遠遠地看見過那位始皇帝的儀仗。車馬如龍,甲冑如林,那是何等的威嚴,何等的不世之業!
他至今都記得體內那種熱血逆流的震撼。他崇拜始皇帝。 始皇帝有財寶、有美人、有千古留名的功業,甚至,還有一個來自云外之地的鳳凰之女沐曦,生死相隨、不離不棄。始皇擁有一個男人在世間能想像到的全部巔峰!
所以,當胡亥趙高暴秦亂政、天下百姓吃不飽穿不暖的時候,他劉邦揭竿而起,因為他心底深處唯一的渴望,就是成為像始皇帝那樣的人!
可他現在在做什么? 有了五十萬兵馬,他就以為自己能比肩始皇了?
「若是始皇帝面對這五十六萬人,可會如老子這般利令智昏、忘乎所以?」
不會!始皇只會冷冷地看著這群烏合之眾,用鐵血的律法與手腕,把這五十六萬人變成天下皆兵、所向披靡的秦軍大秦銳士!
劉邦在心里狠狠扇了自己一記耳光。當年始皇為了覆滅一個西楚,起用王翦,可是足足派出了六十萬秦人的傾國精銳!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穩若泰山!可他劉邦呢?不過是裹挾了五十六萬各懷鬼胎的烏合之眾,竟然就飄飄然以為自己已經把全天下握在了手掌心?!
何其愚蠢!何其狂妄!
而他劉邦,卻帶著這群人去彭城喝酒享樂,最后像狗一樣被攆回了滎陽。
「虛名……都是虛名……」 劉邦猛地撐著案幾站了起來,眼中的頹廢與恐懼在這一刻被一種近乎瘋狂的野心生生吞噬。
他不要那些浮華的財寶美人,也不要那種建立在沙上的虛妄崇拜。項羽還在彭城玩著自以為聰明的稅收把戲、小心翼翼地維護著他那點可憐的羽毛。
可他劉邦,不要羽毛了! 他要像始皇帝一樣,踏碎這片亂世,要那四海歸一、天下萬民心悅誠服的霸名!
「呼——」 劉邦吐出一口濁氣,再次看向案幾上關于趙家商舖的密報。這一次,他的眼神里不再有戰敗者的慌亂,反而多了一股如惡狼般隱忍而銳利的幽光。
他得活下去。在滎陽這座泥潭里,不擇手段地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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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滎陽危城】
隔天清晨,滎陽的雨停了,但天色依舊陰沉得厲害。
殘破的郡守府內,劉邦將所有人屏退,只留了張良一人。經歷了一整夜的死寂與反思,劉邦臉上的泥水已經洗凈,雖然依舊憔悴,但那雙眼眸深處,卻少了一分浮躁,多了一分令人捉摸不透的沉穩。
「子房,我錯了?!箘钜婚_口,嗓音沙啞,卻扔出了一記驚雷。
張良微微一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劉邦自嘲地笑了一聲,雙手撐在案幾上,死死盯著眼前的天下一統地圖:「本王總以為,進了彭城,受了諸侯的朝拜,天天飲酒享樂,那就是天下共主的崇拜。本王一直把始皇帝當成這輩子最想成為的人……可本王以前只看到了始皇的無上榮耀,卻從沒想過,那位始皇帝為了這片江山,究竟付出了多少代價?!?
劉邦猛地握緊拳頭,眼中浮現出悔恨的血絲:「當年那位始皇帝為了吞下一個楚國,起用老將王翦,那可是足足擺出了六十萬大秦精銳、四平八穩地去碾壓!可老子呢?不過是湊了五十六萬各存心思的散兵游勇,竟然就昏了頭,真以為自己把天下給踩在腳底下了!」
劉邦聲音里全是自嘲與痛苦:「若是始皇帝手握這五十六萬聯軍,他可會如老子這般驕狂放浪、忘乎所以?絕不可能!他只會用大秦的鐵血律法,把這幫廢物調教成踏平天下的秦軍銳士!而我,卻帶著他們去喝花酒……」
說到這里,劉邦的身軀微微顫抖,他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終于撕開了自己最丑陋的傷疤:
「在逃亡路上,我把孩子踹下車……」劉邦咬著牙,一字一頓地說,「這幾天,我一直找藉口安慰自己,說那時是酒醉未醒、是太過害怕才有了不智之舉。但實際上……是我自私!老子那時候只看得到自己這條命!」
「子房,我真的錯了?!箘畋犻_眼,目光無比清明地看著張良,「我想改。本王不再要那些虛妄的享樂,本王要成為跟始皇一樣、能真正讓天下萬民信服的天下共主!」
聽完這番話,張良隱在寬大袖袍里的手,不由得微微一松,心中壓著的一塊巨石終于落了地。
這幾日,張良心中的失望與寒意其實并不比任何人少。當初劉邦攻下彭城后天天沉溺酒色、不思進取,張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更遑論在逃亡途中,劉邦幾次狠心將親生骨肉踹下馬車,張良在后方的車輦上更是看得一清二楚。那時的張良甚至在想,若是劉邦當真只是個毫無人性、耽于享樂的市井無賴,那這大漢的天下,便不值得他繼續輔佐,他也該是時候飄然遠去了。
可他沒想到,這場天崩地裂的大敗,竟然將劉邦體內的梟雄氣量徹底逼了出來。 知恥近乎勇。能當著謀士的面,如此殘忍地剖析自己的自私與丑陋,這個地痞,是真的醒悟了。
「漢王能有此幡然醒悟,乃是大漢之幸,天下之幸。」張良撩起衣擺,神色鄭重地朝劉邦深深一揖。
劉邦連忙扶起張良,眼神誠懇甚至帶著一絲迷茫:「子房,本王這回是痛定思痛,想要把這眼界給真正打開??杀就醮笞植蛔R幾個,接下來究竟該怎么做,心里實在沒底。你教教本王,本王該怎么做,才能像始皇那般威嚴天下?」
張良直起身,看著一臉求知若渴的劉邦,嘴角卻微微勾起一抹高深莫測的笑意。
「漢王想知道接下來該怎么做?」張良緩緩吐出八個字,「您只需繼續當您的地痞漢王即可。」
劉邦一愣,眉頭頓時緊鎖,滿臉不解:「子房,你這話是什么意思?本王都說了要痛改前非,你怎么還讓本王去當那個無賴地痞?」
張良微微一笑,眼中閃爍著屬于頂級謀圣的睿智與狡黠:「漢王,此乃欺敵之術。天下人皆知您是個胸無大志的市井之徒,連那項羽也是這般看輕您。若是您經此一役,突然變得如始皇帝那般威嚴肅穆、紀律嚴明,項羽必會驚覺您的成長,到時候,西楚源源不絕的鐵血大軍,將會不惜一切代價在滎陽將您扼殺?!?
張良走前一步,聲音壓得極低,字字璣珠:「所以,您心里知道自己要走的是始皇的路,這便足夠了。但在外人眼里,在項羽眼里,您依然得是那個打了敗仗會哭天喊地、見了美人會流口水、動輒破口大罵的無賴劉季。不要讓敵人知道你的成長。唯有如此,我們才能在這滎陽泥潭里,活活耗死那位不可一世的西楚霸王。」
劉邦聽完,站在原地怔愣了許久。 隨后,他眼中的迷茫寸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如惡狼般陰鷙而狂喜的幽光。
「哈哈哈……好一個欺敵之術!」劉邦仰天大笑,那笑容里重新帶上了往日那股子兵痞的無賴勁,可那雙眼睛,卻冷得像刀,「子房啊子房,你這肚子里的壞水,真是比老子還多!行,那本王便繼續當地痞漢王!」
滎陽的清晨,大漢的火種沒有熄滅,反而以一種更為隱蔽、更為致命的方式,在泥潭中瘋狂滋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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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城朝會的馀威尚在,一場不見硝煙的洪流,已然在天下的暗處如海水退潮般瘋狂倒卷。
得益于霸王那道自以為聰明的稅收法令,漢中趙家的反應快得令人毛骨悚然。不出十日,全天下各路諸侯腹地內的趙家商號,同時封柜謝客、罷市斷供。
可詭異的是,那些遍布各國的商鋪后門卻依舊大開。潛伏在各處的黑兵衛與大掌柜們,非但不吐出一粒米、一錢鹽,反而揣著富可敵國的通天財力,在市面上不計代價地大肆收購私鹽、生鐵與活人升斗之陳糧。
這遍布天下的千百家商號,在這一刻,徹底化身成了暗藏在各諸侯國腹地里的吞金巨獸,一邊瘋狂吸乾市面上的計安天下之輜重,一邊化整為零。無數覆蓋著厚油布的龐大車隊、載滿精鹽與生鐵的江船,日夜兼程地向西疾馳。
大批大批的輜重糧草,第一批精準地卸在了劉邦退守的滎陽城內,隨后源源不絕地壓進函谷關,落袋關中與漢中。
只進不出,只囤不售。運走一車,便再瘋狂咬下一口。項羽與各路諸侯還在等著趙家熬乾家底,卻不知全天下控制區內的物資互換網路,已被這場明開暗聚的「西送洪流」一刀切斷,生生抽乾了帝國的基石!
而此時,退守滎陽、名義上只剩數十騎隨從的劉邦,反擊來得又無賴又精準。
一封言辭極其粗鄙、匪氣沖天的痛罵國書,被劉邦蓋上大印,大刺刺地抄送給了天下所有諸侯與項羽:
「項羽小兒!當初尊楚懷王為義帝的是你,尊完了、一轉頭就派你身邊的惡犬將義帝截殺的也是你!
你如今口口聲聲說義帝是死于江盜之手,你糊弄誰?你以為天下人皆是瞎子不成?你一邊當著弒君的婊子,還想一邊立著仁義的牌坊!
本王今天就跟你打賭,你敢不敢在義帝墳前擺下三牲、當著天下諸侯的面跪地起誓?義帝之死與你無關!我賭你這賊子絕對不敢!因為這天大的逆案,就是你項羽干的!你若真敢去起誓,老子以后就不叫劉邦,改跟你姓項!」
彭城宮殿內,項羽將這封國書捏得粉碎,重瞳里暴戾之色瘋狂閃爍??擅鎸χT侯狐疑的目光,死要面子的霸王只能咬碎后槽牙,強裝鎮定地冷哼:「劉邦無賴,潑婦罵街罷了。謠言止于智者,本王不屑與這等市井之徒做口舌之爭!」
然而,這封「潑婦罵街」的國書背后,還夾帶著另一封送往漢中趙府的密信。
信是劉邦親筆寫給趙大東主嬴政的,字跡歪歪扭扭,態度卻低到了塵埃里:「前番在漢中,劉季無知,多有得罪趙大東主。今經彭城大敗,方知東主高瞻遠矚。此番恩德,劉季沒齒難忘,待來日重回漢中,定親自登門,負荊請罪!」
漢中書房內,窗外翠竹搖曳。
沐曦看完了這封密信,心中卻是五味雜陳。密信里,劉邦言詞懇切地說著要「負荊請罪」,彷彿一個真正懂得痛改前非的君子。
可身為未來人,沐曦看著信上歪歪扭扭的字跡,腦海中浮現的,卻是歷史上彭城大敗時,那個為了自己逃命,在顛簸的馬車上狠心數次將親生兒女踹下車的無賴劉季。
歷史不會記載劉邦在滎陽深夜的懺悔,但清清楚楚地記下了他的自私與流氓本性。
沐曦自始至終都沒有對嬴政提起這樁驚世駭俗的丑事。她只是托著下巴,看著身側正提筆批閱的嬴政,微微一笑:「這位漢王,看來是真的開了眼界,懂得能屈能伸了。就是不知道……他這番痛定思痛,究竟能有幾分真長進?」
嬴政停下手中毫筆,深邃的目光落在那封「負荊請罪」的信上,不置可否地淡淡點了點頭:「且看著吧。能從絕境中啃下一塊肉來的惡狼,才配當項羽的對手。」<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