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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殿】
當沐曦緩緩坐起,身后太凰虎尾繞在她腳踝上。她抬眼,便見叁道身影立于光中——
嬴政沉默立于側,王翦與蒙恬剛跨入殿門的瞬間,神情驟變。
王翦眼底閃過復雜神色,喉頭一緊,終是低聲喚出那個熟悉的稱謂:
「凰女……?」
蒙恬已單膝砸地,甲胄錚鳴:「末將……恭迎您歸來。」
那聲音一出口,竟帶著壓抑不住的顫。
沐曦愣住。
那一刻,什么閃電般掠過腦際——
她一身素裳,攏袖而立,面前是兩位準備領軍出征的將領。
「將軍,務必保重。」
聲音不高,卻如鐵石入心。
王翦與蒙恬齊齊一震,隨即跪地行禮。
她眼底泛紅,仍強自鎮定:「秦軍仰賴二位,將士之命皆珍。希望你們……都平安歸來。」
那一刻,她是軍心,是神諭,是秦國的天命。
【現實】
沐曦指尖微顫,幾乎扶不住榻邊。
她不明白為何這些人——這些戰將——眼中看她的神情如此復雜,像是在看一尊殞落又重歸的神靈。
她喉頭一緊,眼神在他們叁人之間游移。嬴政卻始終未說話,只靜靜看著她。
像是在給她選擇。
不逼她,也不放過她。
他知道——她的記憶,也許還未全歸來。
但他更知道——這些人,這些片段,這些被血與信任交織的連結……終將喚醒她真正的身分。
【凰歸?回咸陽】
六十萬大軍壓境后,嬴政卻只帶一車人影返咸陽。
車內,太凰靜靜伏在角落,銀白如雪的雙目警覺環顧。
沐曦身著淺裳,靠在嬴政懷中,氣息雖穩,神色仍虛弱未褪。
車輦微晃,她未言語,卻將手指扣住嬴政衣襟。
嬴政低頭,看見她指節蒼白,卻緊緊攥住他不放。
他什么也沒說,只更用力地抱緊了她。
就像——她從未離開。
就像——身體的記憶,從未背叛過他。
---
回到咸陽第一日,嬴政未將她安置在醫館或宮中偏殿,而是親自抱她入「凰棲閣」。
這里曾是她的居所,半山而建,鳳首為檐,回廊如羽,翠光掩映,花草自生。
她當年在這里種下一整片紫云芒,如今盛開如昔。
凰棲閣內靜謐無聲,燭火映著紗帳微晃。嬴政親自將沐曦安置于榻上,替她掖好被角。她的氣息尚未全穩,眉心卻因夢中波動微蹙。
他沉默站了一刻,方走至東壁匣柜前,打開一道藏匿多年的暗格。
一隻布製的小娃娃靜靜躺在里頭,細緻的針腳經歲月風化,邊角已有些微脫線,卻被一針一線修補得乾凈穩妥。它的嘴角彎彎,竟與榻上的女子——有七分相似。
那笑容天真,如同她初入秦廷、素衣對他行禮時,那一眼回眸。
嬴政凝視良久,終于伸手,輕輕將那布娃娃取出,送至榻前。
他俯身,將它放進她微蜷的懷中,低聲道:
「這是你最心愛的布娃娃……?!?
他指尖輕觸她頰側,語氣輕得近乎無聲:
「它還在。從你走后,孤就讓它一直守在這里……因為它的笑,七分像你?!?
就在那布娃娃落入她指間的瞬間,沐曦的睫毛忽地一顫,似有一道微光從眼底浮起。
---
夜深,凰棲閣靜得能聽見燭火微微跳動的聲音。
嬴政處理完朝堂之事,披著常服緩步入內。太凰伏在榻邊,眼神銳利地看了他一眼,又低頭舔了舔沐曦的手指,像是在安撫她。
沐曦倚坐榻上,手中抱著那隻笑容與她七分相像的布娃娃,神情恍惚。她剛剛閃回了一段模糊卻熟悉的記憶,內心正悄然起伏。
嬴政走到她面前,沒多說話,只從袖中取出一枚銀藍色的星戒。
他垂眸,指環在他掌心微一轉動,「喀噠」一聲輕響。
空氣中泛起一道微光,全息影像凝聚出一道人影——那正是沐曦。
她站在那里,一身素色衣袍,面帶微笑,雙眸亮如星辰。
「政——」
那聲音很輕,卻滿是依戀與柔情,像是呼喚了一個始終存在于她心中的名字。
畫面中的她緩緩抬起手,沒有走近,也沒有其他言語,只是舉手輕輕向前——
像是想觸碰什么,又像是隔著什么遙遠的空間,試圖撫上某人的臉。
光影寂靜。
嬴政站在畫面外,身形筆直,卻似萬語千言都壓在了沉默里。他凝視那一刻,目光深沉得像要把時間凍結。
太凰「嗷」了一聲,像是認出了那畫面中的沐曦,巨大的身軀湊過來,用鼻尖輕觸沐曦的肩頭。
沐曦怔怔望著那影像中的自己。
她感覺喉頭發緊,眼眶有點熱,卻不知道為什么。
影像緩緩淡去,四周歸于靜寂。
嬴政坐下,聲音低得像一封未寄出的信:
「你不記得沒關係?!?
「但那一聲——孤記得?!?
沐曦凝視星戒良久,忽然轉眸問道:
「你……為何會有此物?」
語聲輕如呢喃,卻帶著說不清的驚疑與直覺的不安。
嬴政靜了片刻,低聲道:
「此戒,為天人所留?!?
沐曦一怔,眼神動了動:「天人……?」
嬴政抬眸望著她,眼底一片幽深:「是你的師父?!?
那一瞬,沐曦指尖輕顫,仿若整個人都被什么擊中,半晌未語。
——師父?
——那……不就是……程熵。
嬴政見沐曦睫羽微顫,神情霎時變了。
那不是單純的困惑,也不是驚惶,而是一種說不清的…觸動。
嬴政靜靜看著她的反應,眸色沉了沉,垂下眼睫,未再出聲。
他知道,這幾年她不在,而那個人——那個曾將她從天罰中奪回的天人,或許已不只是她的師父。
他也明白,師徒之名,有時不過是遮蔽情愫的簾幕。
而她的沉默,她眼中那一瞬間的恍然與波動,都讓嬴政心中某處悄然緊繃。
——她與他,果真已有不一樣的羈絆了嗎?
嬴政垂眸不語,指節緊扣著袖中,像要將什么妒意與冷意都壓進掌心,不讓自己問出那句他真正想問的話。
她低聲喃喃:「我……發生過什么?」
嬴政沉聲道:
「當年,叁名天人自九霄而降,言你乃違天命之人,欲強行帶你離去?!?
「但你不肯。」
「他們便以天罰加身,天地為之震怒,你……滿身滲血,如風中殘燭。」
他語頓了頓,眼神暗了幾分,像是在壓抑什么過于激烈的記憶:
「那時,你師父一人斬叁天人,但你已奄奄一息,孤求他救你,天人最終帶你離去。」
「臨行之前,他將此戒,交予孤。」
他輕輕將星戒置于沐曦掌中。
沐曦望著手中銀藍之戒,指節微緊,卻似怎么都握不住那斷裂的時光。
嬴政垂眸凝視她。
沐曦低頭望著掌中的星戒,眉頭輕蹙,神色凝沉,卻沒有激烈的情緒起伏。她靜靜地思索著——程熵為了她斬殺叁天人,其實……一直如此在意她嗎?
她記得程熵那份沉穩而隱忍的守護。
她記得她對程熵的信任。
她對程熵有好感,只是未曾真正去思考,那些情意,究竟走到哪一步了。
嬴政一旁觀察,將她這一連串細微的神情看在眼中。
她對天人并非毫無記憶。
但她眼底沒有心碎,沒有淚光,只有一種安靜的思索。
嬴政神色不動,心底卻微微松了口氣。
---
夜色沉沉,窗外月華斜灑,照進凰棲閣內。
這些日子以來,嬴政每夜都宿在此處。太凰安睡于外殿,不進內室。內殿中,燭火柔和,床榻之上,嬴政只靜靜摟著沐曦,從不越禮。
他知道她失憶,也知道她內心尚未安定。這些夜里,沐曦時不時在夢中抽搐顫抖,唇畔輕喃,像在呼救,又像在逃離。
嬴政每當此時,便伸手將她緊緊抱入懷中,聲音低得幾不可聞,卻一夜又一夜地重復那句話:
「別怕……孤在。」
他不說過多安撫的話,只一遍遍讓她聽見他的心跳,聽見他的氣息,像是以一己之軀,為她擋住那無盡夢魘。
那并不是強迫的擁抱,而是一種近乎壓抑的守護——
如他整個人一樣,外冷如鋼,內卻藏著炙熱與孤絕。
天色微亮。晨風透過簾幔,輕拂床邊。沐曦早已醒來,卻未動,只靜靜地倚著榻邊,目光淡淡地看著殿內的一切。
嬴政披好朝服,轉身看向榻側:
「她醒了?」
太凰伏在贏政身側,耳朵一動,「嗚」了一聲,像是低低點頭。
沐曦未說話,只抱著膝,靜靜注視著嬴政與太凰的一舉一動。
嬴政伸手輕觸牠額頭,低聲吩咐:
「幫爹看好娘。別讓人害了她?!?
太凰「嗚吼」一聲,眼神堅定,似乎是答應下來。
嬴政轉身剛走了幾步,忽又側首道:
「太凰,隨孤上朝?!?
太凰一聽,整頭獸明顯愣住,回頭看沐曦一眼,再看嬴政,尾巴抽動兩下,明顯寫著:「???」
——你剛才不是才說要我守著她嗎?
——你自己說的現在又反悔?
——你到底要我怎樣!
嬴政挑眉:「怎么,不從命?」
太凰「吼嗚」了一聲,彷彿有點生氣,竟往前撲了幾步,前爪用力一推,把嬴政推向殿門!
「嗚!嗚嗚!嗷嗷吼!」
沐曦看著太凰「嘟囔罵人」的模樣,那尾巴一邊甩還一邊拍地,像是在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