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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珠滑落她的唇角,嬴政拇指一拂,動作輕得像拂去一片雪。
“你是鳳凰之女?”
沐曦心頭一跳。
——他們把燃燒墜落的溯光號當成了鳳凰。
她垂眸,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嬴政目光深了幾分,卻未追問,轉而道:“可會說話?”
沐曦抿了抿唇,輕應一聲:“嗯。”
“可有名字?”他忽然問。
她沉默片刻,終于低聲回答:“沐……曦。”
“沐恩之沐,晨曦之曦。”
嬴政唇角微勾,指尖輕輕劃過她手腕上仍在閃爍的幽藍光紋,低聲道:
“好名字。”
——如朝露沐恩,似破曉晨曦。
——恰配得上,天外來客。
嬴政那抹幾不可察的弧度尚未成形,便已化作一道冷厲的詔令。他驀然轉身,玄色廣袖在殿中劃出凌厲弧度,聲如寒鐵相擊:
“傳詔——此女乃寡人于山林所救之孤女,名喚沐曦。敢有妄議039;凰女039;者,夷其三族!”
【暗流涌動】
殿外鉛云低垂,咸陽城上空悶雷滾動,卻遲遲未落下一滴雨。
秦王禁令森嚴,秦境之內,無人敢明言”鳳凰現世”之事。市井之徒交頭接耳時,總要先四下張望,確認沒有黑冰臺密探,才敢以手掩口,含混吐出”那位”二字。
然而——
函谷關外,六國驛道上快馬晝夜不息。
楚使將密報藏于發髻,絹帛上以朱砂急書:”秦得火鳳,曳九霄光痕”;
趙王遷案前,太卜顫抖著捧出龜甲,裂紋竟成展翅焚天之象;
齊都臨淄的酒肆里,說書人拍案驚堂:”那日天裂西北,有赤羽金眸的巨鳥墜于秦地——”話音未落,已被官府差役鎖拿。
最要命的是韓王宮中那卷《拾遺記》,此刻正翻在”周武王時,鳳鳴岐山”那一頁,竹簡邊緣已被韓王焦灼的指腹摩挲得發亮。
【天象難封】
嬴政負手立于章臺宮高階,望著天際翻滾的烏云。
他深知自己可以夷平議論者的九族,卻堵不住七國百姓親眼所見的蒼穹異象——
老農記得那日田間蛙鳴驟止,抬頭便見藍焰金尾的巨鳥撕裂天幕;
邊境戍卒的軍報里,藏著”星隕如雨,落地化凰”的私記;
就連秦王親衛中都有人暗傳:那”巨卵”出土時,半透明外殼上映出的分明是星圖。
一陣狂風突然卷起他的冕旒玉藻,暴雨終于傾盆而下。
每日辰時,當第一縷晨光穿透云翳,嬴政的玄色身影總會準時出現在凰棲閣的階前。起初,他只是如例行朝議般立于屏風之外,冕冠垂旒分毫不動,連太醫令叩拜時濺落的藥汁沾染王袍下擺,也難讓他眉梢稍抬。
“脈象如何?”
聲音似青銅編鐘相擊,每個字都精準落在太醫顫抖的奏報間隙。待確認沐曦傷勢無礙,玄色廣袖便如夜鳥收翼般倏然離去,只在青磚地上投下一道轉瞬即逝的暗影。
第七日,嬴政發現案幾上多了盞溫著的藥茶——苦味里藏著蜜香。他端起玉盞的指尖頓了頓,隔日再來時,袖中滑出一顆楚地進貢的赤柰(注:古蘋果),穩穩落在沐曦枕邊。果皮上還凝著晨露,映得她眼底琥珀色愈發明亮。
第十五日,暴雨衝垮了宮道。當沐曦隔著雨幕望見那個踏碎水洼而來的身影時,嬴政的鹿皮靴已浸透雨水。他這次沒問太醫話,只是將一柄巴掌大的玉算籌放在她掌心——正是三日前她盯著竹簡發呆時,曾無意間提及的”未來算術工具”。
“王上這是…?”
“寡人路過少府,恰見匠人在琢。”
他轉身去擰袍角的水,沒讓沐曦看見自己為尋這和田玉料,連夜親自翻遍了蘭池宮的貢品清單。
第廿一日,沐曦在晨光中醒來,發現枕邊多了個古怪物件:青銅鑄的鳳凰棲在梧桐枝上,鳥喙竟銜著粒會轉動的珍珠。她忍不住輕笑出聲,忽覺有目光灼灼——嬴政不知何時已立在帳外,冕旒玉藻遮住了神情,唯有扶在太阿劍柄上的食指,正隨著她轉動珍珠的節奏輕輕叩擊。
《辰時探視·第卅日》
晨露未晞,嬴政踏入凰棲閣時,殿內靜得出奇。
沐曦背對著殿門,正踮腳去夠高案上的藥盞,素白中衣下隱約透出未愈的傷痕。聽見腳步聲,她手一顫,陶盞傾斜——卻被一柄突然橫來的太阿劍鞘穩穩托住。
“王上今日…來得早。”
她沒敢回頭,耳尖卻泛起薄紅。昨夜試穿的曲裾深衣還胡亂堆在屏風后,衣帶上歪歪扭扭的結繩暴露了她偷偷練習秦禮的事實。
嬴政的目光掃過案幾:
- 研了一半又乾涸的墨
- 竹簡上幼稚的篆字反復寫著”秦王政”三字
- 半塊啃出牙印的飴糖
“傷者當靜養。”
他忽然摘下腰間太阿劍壓在竹簡上,劍穗玄珠正好蓋住那些字跡。沐曦轉頭時,發現案頭多了個漆盒——掀開竟是整套齊地進貢的貝殼顏料,斑斕如霞。
“畫輿圖用。”嬴政已轉身走向藥爐,玄鳥紋廣袖拂過陶罐,帶起一縷苦澀的藥香,”…總強過糟蹋竹簡。”
窗外麻雀突然驚飛,沐曦才意識到,他站的位置恰好擋住了穿堂風。
又過數日
清晨的微光透過窗櫺,沐曦盤腿坐在軟榻上,一縷黑發垂落在她緊皺的眉間。她咬著下唇,手指笨拙地捻著骨針,針腳歪歪扭扭地在布偶身上延伸。
她指尖被針尖刺了一下,條件反射地縮回手,時空管理局的人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找到我...她輕輕嘆了口氣,將滲出血珠的指尖含在嘴里。
布偶的身體已經成型,但腦袋歪歪扭扭地耷拉著,一隻墨玉扣子眼睛縫得過高,讓這個本該可愛的玩偶顯出幾分滑稽的愁苦。沐曦盯著它看了一會,突然苦笑起來:在2085年我能駕駛最先進的飛行器,現在卻連個布娃娃都縫不好...
她重新拿起針線,動作卻比方才輕柔了許多。細密的汗珠在她鼻尖凝聚,隨著她低頭穿針的動作,在布偶身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得小心活著才行,她繼續自言自語,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要是被他們發現我來自未來...針尖在陽光下閃過一道寒光,像是某種警示。她下意識地摸了摸左手腕內側——那里,神經同步儀的藍光正在皮膚下微弱地跳動。
忽然,門外傳來侍衛齊聲頓足叩地之聲。她手忙腳亂地把這個”四不像”的娃娃塞到靠枕下,剛要起身,嬴政已經大步走了進來。
“坐著。”
他抬手示意,目光卻落在她指間的一根紅色絲線上,”在忙什么?”
沐曦下意識把手指藏進袖中:”沒、沒什么...”
嬴政挑眉,徑直在她身旁坐下。軟榻微微下陷的重量讓靠枕滑開一角,露出那個造型滑稽的布偶。
“這是...”
他伸手取出那個歪頭歪腦的娃娃,拇指撫過粗糙的針腳,”何物?”
“這叫...布娃娃。”
沐曦耳根發燙,”在我們那里,這是給女孩子的玩物...”
布偶身上穿著用錦緞邊角料拼湊的小衣裳,最可笑的是那張臉——兩顆不對稱的墨玉扣子當眼睛,嘴巴是用紅線歪歪扭扭縫出的一道憨笑。
嬴政突然捏了捏娃娃鼓鼓的肚子:”這里塞了什么?”
“棉花...還有香草。”沐曦小聲解釋,”這樣抱著會有香味...”
話未說完,嬴政突然將娃娃舉到她臉旁,目光在兩者間來回掃視:”倒是神似。”
“哪里像了!”沐曦漲紅了臉去搶,卻見嬴政手腕一轉,輕松避開。
“神態。”他指尖點著娃娃咧開的嘴。
忽然,他收起戲謔的表情:”還疼么?”
沐曦搖搖頭:”已經不疼了。”
“讓寡人看看。”
這個命令讓沐曦渾身一僵。雖然近月秦王每日都會來探望,但從未有過如此直接的要求。她咬了咬下唇,手指顫抖著解開衣襟最上方的兩顆盤扣,露出鎖骨下方已經癒合的傷口。
嬴政的目光落在她的肌膚上,那里本該有一道猙獰的疤痕,如今卻只馀下一道淡淡的粉色。他伸出手,指腹輕輕擦過那道痕跡,感受到不同于常人的溫熱。
這是神經同步儀內部的奈米修復系統正在運作。那些肉眼難見的修復因子,正依照未來醫學的標準,循著損傷細胞的排列記憶,一絲一縷地將沐曦的創傷組織重新排列,精準到每一條微血管的彎曲與每一層表皮的厚度。
“果然神奇。”
他低聲道,聲音里帶著幾分驚嘆,”常人受了這樣的傷,至少會留下永久的疤痕。”
沐曦屏住呼吸,不敢動彈。她能感受到秦王的手指在她皮膚上流連,那觸感既陌生又令人戰慄。
“王上...”她輕聲喚道,聲音里帶著一絲哀求。
嬴政這才收回手,卻轉而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直視自己的眼睛:”沐曦,告訴寡人——鳳凰之女除卻傷癒神速,還有何異處?”
沐曦的長睫輕輕顫動:”其實……并無特別”
冕旒陰影里,那雙向來丈量疆土的眼睛,此刻正描摹著她輕顫的睫毛。
“不過...”嬴政的聲音忽然柔和了幾分,”寡人發覺,你比傳聞中的鳳凰之女,更耐人尋味。”
沐曦驚訝地抬頭,卻見秦王已經轉身走向門口:”好好休息,明日太醫會來為你做最后的診斷。若恢復得好,寡人準你在凰棲閣自由活動。”<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