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納蘭崢思及這些時,卓乙瑯亦在心內冷嗤。今夜的計劃耗費了他整整一年有余。這一年多來,他臥薪嘗膽,先受閹割之刑,后日日被宮里的掌事太監欺壓,三不五時便得湛明珩手下人盤查,為此始終未得機會下手。
而今次亦是冒了大險。前日得手后,他趁采買之機將偷得的那顆珍珠傳遞給宮外的接應人,回來時遭了侍衛盤問,險些露出馬腳。虧得是彼時珍珠已不在身上,而一墻之隔外的湛妤不曾出席當年清和殿的宮宴,雖與他也曾有過幾面之緣,卻算不上熟悉。
卓乙瑯下到密道里邊,回頭封死了機關,以免上邊人發覺不對順路追來,隨即擄了納蘭崢朝前走去。
二月的天,地底下陰冷非常。入口那處,壁燈里的燈油很快便燃盡了,前邊一路,入目一片漆黑。卓乙瑯卻似乎未有浪費時辰點火折子的打算。
密道很窄,至多只容兩人并肩而行,納蘭崢走得緩慢小心,生怕磕碰著什么地方。
卓乙瑯見她一句話也不說,走出老遠一路后終是按捺不住,淡淡問道:“娘娘素來能言善道,今次竟不與我談個條件嗎?”
納蘭崢渾身冷得發顫,腦袋因此十分昏沉,整個人都生出了一種頭重腳輕之感,聞言勉力道:“我不必與一個瘋子浪費氣力。”
他一心只為報復,不惜因此遭受閹割之刑,甚至或許也未曾想過能夠全身而退。他此舉不是想得到什么,而單單只欲叫湛明珩不好過罷了。
在一個連死都無所謂的瘋子面前,她確實無甚可拿出手的條件。
“難得娘娘臨危不亂,依舊審時度勢。倒是我記得您曾說,絕不會做他的軟肋。三年前貴陽一戰是您得勝,卻不知今夜結果如何了。”
納蘭崢疲憊地笑了笑,未有應聲。
皇宮占地甚廣,哪怕這條密道再怎么如何鬼斧神工,自景和宮去往午門也是段極遠的路。見卓乙瑯的刀子始終未離她身,她強撐起意志,在心內暗暗算計著路程。待到行至出口時倒是略有幾分詫異。
卓乙瑯顯然也是一愣。
這個距離,絕不夠到午門。
卓乙瑯很快變了臉色。納蘭崢心內則陡然生出一絲欣喜來。
倘使真到了午門,便只剩了你追我趕的可能,她要脫身只得依靠自己,皇宮守備將絲毫起不得作用。卻幸而不是。
湛遠鄴當初架空了整個皇宮,或許的確查探到了這個密道,但極可能只是一知半解的。而湛明珩雖以為卓乙瑯此行當沖皇陵去,卻也因怕萬中有一,有意留了一手。
她隨卓乙瑯自暗門出到一處偏殿,通過一段筆直的宮道后一望,果不其然見此地仍在金鑾門之內。
四面燃了熊熊的火把,眾侍衛高踞馬上,卓乙瑯已然被弓箭手團團包圍。
驚變突生,包括井硯在內的宮人們不可能不慌亂,但哪怕他們此刻滿頭大汗,心如鼓擂,依舊保持著有條不紊的對敵架勢。甚至無人做無謂的喊話。
寂寂深夜,只聞火星噼啪與弓弦緊繃的響動。無數道目光緊緊困鎖著卓乙瑯。他的眼底倒映了這座巍巍宮城與四面的萬馬千軍,一剎恨意漫天。
此前統領大軍攻入穆京,兵敗亦在此地。眼下竟是一番熟悉的場面。
納蘭崢見狀,渾身的疲憊褪去一些,強打起精神,垂眼瞧了瞧抵在喉間的刀子,再抬起一些眼皮望了望遠處宮墻,繼而很快瞥開了去。
她沉默了一路存蓄氣力,如今終得開口:“卓乙瑯,較之此前貴陽一戰,你今次能做得如此已是不易,但我大穆皇宮非是你來去自由之地,湛家的密道亦決計困不住湛家人。”
“你閉嘴……”卓乙瑯咬牙切齒,手中刀子順勢往她脖頸一貼,很快在她細嫩的肌膚上劃開了一道猙獰的血痕。
包圍在四面的侍衛們下意識欲意上前,卻方才提了靴尖便聽他向他們威脅道:“誰人膽敢再上前一步?”
刀子劃下來的時候,納蘭崢說不害怕是假的。從前身臨險境,她不欲拖累湛明珩,大不了便是一死了之。可如今她并非孑然一身,腹中尚有將要出世的孩兒,此前逼仄的密道里已有濕寒之氣入體,怕再受不起多余的折騰。
肚腹墜脹,她被這股力道扯得連喘息都困難。脖頸上似乎也溢了些血,令她腦袋發暈,忽感一股粘稠汁液順腿流下,似乎是羊水破了。
她害怕得想哭。
可哭不管用,如此僵持亦非是辦法。她又悄悄望了眼遠處黑黝黝的宮墻,竭力平穩了心緒,提勁道:“卓乙瑯,想來羯人不曾有擁你為王的打算吧?故而你才迫不得已掩身大穆,伺機報復。你看你,在西華是名不正言不順的假世子,于羯人亦單單只幾分淡薄的血脈情誼,到了我大穆則更好,竟做了去勢的太監。天地之大,卻無處可容你。如今你連那二兩肉也沒了,不能成事的滋味是否好受?”
卓乙瑯的手顫了一下,顯見得是被刺中了痛處。他的太陽穴突突地跳,額角青筋暴起,面目猙獰而扭曲。他本是極擅掩藏的人,可自打失去了這二兩肉,便時常難以控制心緒,稍一動怒,就似烈火焚身,猶如陷落地獄泥沼。
這是他的心障。
至此一瞬,他憶起這一年多來無數令他厭惡的事。不碰女人無妨,卻是深宮禁地,某些身懷怪癖,內心扭曲的太監們對他百般折辱,叫他幾欲作嘔。
可每當他厭惡他們多一分,便也連帶厭惡自己多一分。
他亦是他們當中的一個。為了生存,不得不出賣尊嚴。
四周劍拔弩張之意愈發地濃了。
納蘭崢的嘴唇在打顫,察覺到卓乙瑯的手漸漸有些不穩,便頓了頓繼續道:“你當羯人何以幫你到這份上?他們一路助你,非是因了那層血脈,而是將你當作刀子,一柄或有可能捅向大穆皇帝的刀子。可你也瞧見眼下形勢了,你欲意拿我要挾陛下已無可能,甚至全身而退亦是癡人做夢。羯人已放棄了你。如今你插翅難逃,多不過與我玉石俱焚這一條路。你若還算個男人,便莫再磨蹭,拿著你的刀子,往我肚子上來!”
卓乙瑯被四面襲來的沉沉壓迫與她此番話激得失去了最后的理智。是了,今夜他孤身一人,必死無疑,倘使臨去前能夠拉納蘭崢與湛明珩未出世的孩兒墊背,或也算是瞑目。
他猛地抬起右手,將刀尖狠狠刺向她的肚子。
納蘭崢一咬牙,緊緊閉上了眼。
刀尖距她皮肉三寸之遙時,一支重箭破空而至,不偏不倚刺穿了卓乙瑯的右臂。刀子脫手,落地時激起“咣當”一聲清亮的脆響。
納蘭崢趁此時機竭盡余力一掙。
卓乙瑯心內一剎百轉千回,已知中了這女人的圈套,吃力悶哼之下,顧不得利箭透骨疼痛,電光石火間還欲再抓她,卻被四面迅疾如風,一涌而上的侍衛們堵得出手無路。
“唰”一下,他的左臂被人一刀削砍,高高挑起后落到地上,揚起一片灰燼。
金鑾門前,慘叫震天。
埋伏在遠處宮墻已久,射出方才那一箭的衛洵松了手中弓弩,后背登時下了一層淋淋漓漓的冷汗。得知納蘭崢被擄,密道出口設在金鑾門附近,他便及早趕來,孤身掩藏在了此地。
方才納蘭崢籠統往這向看過兩眼,他瞧明白了她的暗示,始終按兵不動,等候她激怒卓乙瑯,令他情緒失控的最佳時機。
距離太遠,夜色黑濃,這一箭,堪稱生平最險,稍有差池便是一尸兩命。<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