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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翠已經失去意識,聽到他說話,下意識動了動,臉上痛苦的表情,撕扯著他的心。他強自鎮定地將她的褲子脫下來,腦中回憶著之前在書上看過的各種助產知識,徐徐地幫她扶著肚子,孩子還沒有露出頭來,可羊水已經流了不少,即便他不是學醫的,也知道,怕是再等下去,便是難產。
可,他手上根本沒有剪刀,別說剪斷臍帶,就是怎么接生孩子,他也束手無策。
眼睜睜地看著時間流去,那種煎熬難耐的感覺,幾乎可以把人逼瘋。
終于,他還是直接脫了外套,墊在張翠的身下:“老婆,不管能不能聽得到,你一定要堅持下去。想想看寶寶,想想看我,你不能就這么放棄。”
他努力給她打氣,哪怕她不一定能聽得到,但說出來,說出來就好像自己也忽然有了那么些勇氣一樣……。
后來的記憶,太過混亂,他幾乎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只感覺,過了許久許久,孩子的頭,終于露了出來。
只是,等他用打火機,將隨身攜帶的瑞士軍刀燒紅消毒,切斷臍帶之后,望著呼吸微弱的張翠,他忽然淚水再也忍不住。
懷中的孩子,滿身青紫,似乎在生下來就缺氧一般。
若是死胎,她怎么受得了?
若是死胎,他們那一夜夜聽到的心跳聲,午夜想起,是否還會聲聲落在耳邊?
雨勢漸漸的小了,他抬眼看去,燈火離得那么近,又那么遠。
來不及傷痛,將張翠渾身裹住,他直接發動車子,繼續往醫院開去。
只是,這一次,要順利的多。
可就在即將到達縣城的時候,他忽然聽到一陣陣撕心裂肺的啼哭。
那聲音,似是孩童的聲音,他側頭,看著渾身青紫的女兒,眼中的悲切一閃而過,終于,還是轉頭看了一眼。
只這一眼,便看得分明,在一棵歪脖子老樹下,竟然有一個紅色盆子,里面,放著一個孩子,用純白色的布料包著!
大約是放在樹下的緣故,雨水被擋住了大半,但是,依舊淋到盆子里不少,幾乎快淹沒孩子的耳朵。
是誰這么狠的心,竟然將嬰兒遺棄在路邊!
他望著女兒幾乎沒有呼吸的樣子,心中大痛,動了惻隱之心,迅速下車將那孩子抱了上來,隨即,一路驅車開向醫院。
到達的時候,渾身都冷得沒有知覺了,張翠陷入昏迷,孩子生死不知,唯有路邊撿來的這個嬰兒嘬著手指,靜靜地睡在他懷里。
就連醫護人員都覺得奇怪,這么大的雨,受了涼,這孩子竟然沒事?
“要不,也檢查一下吧?”醫生伸過手,冷國翼下意識將孩子遞過去,等反應過來,一個人已經孤單單地站在手術室門口。
那一夜,是他這輩子最難捱的一個夜晚……
“你的意思是,我女兒剛出生就死了!”張翠尖叫出聲,不可能的,不可能的,她明明記得,明明記得……。她醒來的時候,是在省立醫院,父母都在,就連最好的朋友,袁莼也在。
袁莼……
張翠忽然一靜,整個人呆立地坐在病床上,無聲無息。
“你那個時候幾度陷入休克,通過冷伯伯的關系,最快時間幫你轉院到了省立醫院,你醒來的時候,其實,已經是生產后的第三天。”門口,忽然傳來一陣女聲。
袁莼滿臉疲憊地站在那里,看著自己最好的閨蜜如今的樣子,只覺得心都徹底沉了下去。前段時間,喬老一直派人跟蹤她,她花了不少力氣,當然,也借助了一些人的幫助才能擺脫糾纏,卻也是因此寸步難行,沒想到,一回來,就碰到當年的事情被拆穿。不過,都已經二十多年過去了,遲早是要說的,何必再隱瞞?
“為,為什么?”張翠望著她,只覺得牙齒都在微微發顫。
為什么,故意隱瞞了那兩天,這么多年來,誰都不告訴她,誰都瞞著她!
“孩子在轉到省立醫院的時候,就已經心肺衰弱了。”袁莼走到床邊,將她整個人摟住,“省里的那些專家醫師一個個請過來,都說束手無策。不論是冷國翼還是你的父母,包括我,誰也不愿意告訴你這個結果,怕你根本受不住。”她本來就有先天性心臟病,其實是拼著命生下這個女兒,好不容易才搶救回來,若告訴她,她日日盼、夜夜等的閨女剛生下來就心肺衰弱,命不久矣,她怎么熬?
“不,不,不可能的!”張翠忽然抓住那張照片,“明明好好的,她明明好好的。”
袁莼搖了搖頭,“你看看她的胎毛,按時間來算,剛出生的嬰兒不可能這么長的頭發。這張照片,是在你出院之后,伯母來醫院的時候拍的。”
“你意思是,后來,她,我女兒,救活了?”張翠喜極而泣,緊緊握著袁莼的手,雙眼望著她,只盼能得到那個肯定的答案。
“在保溫箱里住了將近一個月,才堪堪保住。”她微微扯了扯唇,想要安慰好友,卻覺得,剩下的話,更殘酷無情,可現實便是如此:“但,醫生都說,心脈衰弱是先天性的,孩子太小也無法手術,他們沒有辦法,只能盡人事聽天命。”
當年,冷樁髯就站在育嬰保溫箱外面,看著她瘦骨嶙峋,看著她不哭不鬧,只覺得,這個孫女,大約是這輩子再無緣分……。
能做的,醫院這邊,都做了。哪怕是為了溜須拍馬,那些個傳說中的“神醫”也請來不少,可沒有一個人能給他一個肯定的答案。可偏偏,那天冷國翼在路邊撿來的孩子,淋了那么久的雨,卻一點事情都沒有,醒來就朝著他們所有人笑。
張翠醒來的時候,緊張擔憂地拉著醫生要看女兒。
所有人目光一轉,竟沒有人愿意在她面前說出真相,于是,護士將這個愛笑的孩子送到她的面前,從此,她的名字,如他們夫妻倆當初苦思冥想出來的一般,如云清淡,如溪清澈,云溪,冷云溪,自此,她便成他們所有人心中的一根結……。
☆、第四百一十四章 骨肉
盒子里的照片,是當年在醫院里,冷樁髯親自給妻子和孫女拍下的紀念照片。那時,孫女已從育嬰保溫箱出來,雖然臉上已經有些紅潤,但身上依舊瘦的怕人,連五斤都沒有達到,包括院長在內,都不敢和他承諾,孩子能養大。
所有人瞞著張翠,并不是故意的,而是當年的情況太復雜。
周邊所有能找的醫院,能找的名醫都已經看過了,卻沒有任何希望,所以只能把目光投向醫療條件更先進的國外,可那時的國家形勢,像他們這樣的官員不得隨意出國。
眼見如此,當時關系較好的系主任便借著一次會診的時候,善意告訴他,b市總醫近期有以為國外醫生來交流經驗,對方本來就是這方面的權威,如果有機會的話,不妨可以去找找他,看看有沒有什么辦法。
冷樁髯親自去疏通了關系,找來這位德國醫生,對方是個比較嚴肅古板的人,因為來b市交流,整天都安排了病患和課程,并沒有其余時間去那間省立醫院看孩子,所以,臨行前,冷樁髯親自拍下這張照片,帶到b市。
其實,當時一共拍了兩張,另一張照片,卻是孩子沒有穿衣服的全身照,只不過,后來遺失了,再也沒有找到。
冷樁髯帶著這兩張照片,和省立醫院給孩子開具的醫囑、材料等等,一起去了b市總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