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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唱的不是唱熟了的柳夢梅,她也會唱好今天的這出《牡丹亭》。
蘇棲突然想起那個總用纏綿目光看著自己的湘云班花旦,想起那一夜在電視上看到的那個扮作虞姬的演員,想起他們在戲臺上時同樣格外動情的眼睛,提起的嘴角再也放不下去。
不瘋魔,不成活。
···
勒頭是一件很折磨人的事,在戲臺上時還好,能夠走動還有亢奮的精神支撐著。但在默默坐在那里時就完全成了難熬的酷刑,能讓人在仍冷著的四月體會一把中暑的感受。
幸虧他們到了片場時其余的準備都已就緒,蘇棲扶著張蓉蓉從后臺繞了上去。
“你還好么?”蘇棲抬頭看了眼張蓉蓉,當對上對方興掩蓋不住的興奮神情時自己就笑了。
這件事并不需要答案。哪怕張蓉蓉已經十年沒有唱過戲,她也曾是這個舞臺的一份子,這點并不會隨著身份和年齡而改變。
“別緊張。”蘇棲捏了捏張蓉蓉的手,將跟金扇放在一起的柳枝放在了她的手里,“別緊張。”
她能幫的都已經幫了,剩下的表現就要看張蓉蓉自己了。
張蓉蓉點了點頭,艷羨的目光劃過蘇棲的發飾:“我曾經夢想著能登臺唱一回杜麗娘,沒成想真有這一天時卻成了柳夢梅。”
蘇棲聳了聳肩正要說話,卻被張蓉蓉按住了身形:“你是大家閨秀,不能這樣。”
難得被人嫌棄了的蘇棲:“……”
她還真不是。
···
“cut!”雖然拍攝已經停止了,但整個片場都還沉浸在同期收聲的靜謐中,完全沒有平常中場休息時的輕松歡快。
“重來!”馮侖捏了捏鼻子,舉手示意各部門重新各就各位。
“第七場第十三次!各機位準備!!”
看臺戲臺兩處接連的場景,七臺攝像機同步拍攝,三大主演一個配角各就各位,構成一出完美的四角戀。
「清雋的男人扶了扶有些下滑的眼鏡,視線從對面的富家小姐滑向了戲臺上的小生;而小姐的注意力全都給了粉衣的花旦,那雙眼睛含滿了熱切和渴望,沒有絲毫分給身邊的男人。」戲臺上咿咿呀呀的唱腔唱著千百年前的游園驚夢,小生揮袖轉身,多情的目光飄向遠處的看臺:“姐姐,咱一片閑情——”
反串小生的女主角張蓉蓉臺詞還沒念完,就被馮導的怒吼與窗外的驚雷同時喊停。他們已經在這一句念白上耗費了大半天的時間,永遠不合格的張蓉蓉也被導演訓了這么久。
“蓉蓉!”導演喊停的瞬間蘇棲就扶住了張蓉蓉。在濃重油彩的遮蓋下,她完全看不出張蓉蓉的臉色。
“我還好。”張蓉蓉完全不同于剛才念白時的清亮,很是無力。強忍了半天的眼淚幾乎要忍耐不住。
蘇棲眼明手快的抓住了張蓉蓉揉眼睛的手:“別揉,妝花了就不好看了。”她邊說邊用自己干凈的水袖內側輕輕撫過對方的眼簾,細密的布料吸去了所有水分,“你別哭,我幫你。”
遠處傳來場務的聲音,喊著暫時休息以及導演的召喚。
蘇棲嘆了口氣,扶著張蓉蓉從后臺繞了下去。
戲曲部分其實沒有問題,難就難在了張蓉蓉的兼顧不暇。她提著全部心氣唱好柳夢梅的詞,就沒發飽滿的表現出對男主角情意綿綿的樣子,反之亦然。
小生的俊朗和女人對男人的愛慕要同時兼顧,確實是一件特別考驗人的事。
扶著張蓉蓉向著導演室前行的蘇棲終于忍不住將心理的疑問問了出來:“蓉蓉,我看劇本……你那個角色要是個花旦反而更恰當啊。”
張蓉蓉無力的點了點頭。
“那怎么……”蘇棲抬了抬頭,看向張蓉蓉的臉,“該不會是因為?”
“對,因為我太高了,找不到合適的柳夢梅。”
身高上能超過張蓉蓉又能唱的好柳夢梅的女孩子果真不好找。
沒想到自己真的猜對了的蘇棲也為這種無可奈何的原因長嘆了一口氣,心中有個想法漸漸成型,不過沒有立刻說給張蓉蓉聽。
蘇棲和張蓉蓉才走近監控室,里面的爭執聲就以揭破房頂的氣勢沖進了兩人的耳朵。不過與其說是爭吵,不如說是單方面的怒吼更合適些。吼聲中“保證”、“砍戲份”、“我要的是質量”這類字句重復率極高,明顯是被劃了重點。這些重點所指向的對象自然不會是存在感約等于零的蘇棲。
他們能聽到里面的對話,意味著在周邊休息的小配角小龍套與劇組工作人員都能聽到。不用回頭看,都能猜到身邊的姑娘此時是什么表情。
“蓉蓉,別怕。”蘇棲展開一個笑容,聲音低沉而溫柔,“有我在,你不要擔心。”
放開扶著張蓉蓉的手,改為握住她汗濕的手掌,她搶前一步站在了張蓉蓉的身軀,敲響了監控室的大門。
一重兩輕,有禮有節。
“進來。”馮侖低沉的嗓音明顯是壓著火氣的。
隔著并不柔軟的水袖也能感受到蘇棲手掌的溫暖和綿軟,張蓉蓉突然覺得自己真的不怕了。
蘇棲先一步進了房間,站在一個足夠替張蓉蓉遮擋馮侖怒火的位置。然后她就看見馮侖看著自己張了張嘴,啞了火。
馮先生你這個表現讓我猜你不是原主親爹都難啊!
而接下來,重復了二十多遍的憤怒的講戲被強壓著情緒的柔和了下來。
跌跌撞撞被蘇棲扯出屋子的張蓉蓉壓低了聲音,剛剛的死里逃生也無法讓一個女人放棄八卦的天性:“馮導不會真是你爹吧?”
她除了搖頭表示自己也不清楚之外,實在不知道還能做出什么反應。
該不會真這么容易就找到原主的生父了吧?蘇棲在心里也搖了搖頭,假如馮侖真是蘇靈兒的親爹,那這劇情可比動畫片還簡單明了沒懸念了。
···
再次站在戲臺上的蘇棲理了理自己有些松垮的領口,不待她整好鬢邊的珠花遠處就已響起了響亮的打板聲,在“第七場第二十四次”的報數中蘇棄帶著對張蓉蓉的擔憂極快的進入了狀態。
她曾見過最美妙的身段和唱腔,曾與最志趣相投的好兄弟合唱這曲《牡丹亭》,早已將每字每句每個動作每段情緒都印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