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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感情又豈是一人可以左右之事?
王煥金喜歡的是杜如云,而不是她杜如月。縱使杜如云避而不見,王煥金眼里還是看不到滿眼愛慕的她。
某天午后,她去找王煥金又撲了個空,滿心歡喜化為無盡失望。她站在王府偌大的院子里,仰頭看向明晃晃的日頭,感覺自己像是被一盆涼水兜頭澆下,遍體生寒,凍得她直哆嗦。
杜如云退出又如何?她還是得不到王煥金的心。他滿心滿眼只有杜如云,根本容不下她。于是她退出了那場根本贏不了的博弈,做回了那個看著妹妹和竹馬情投意合的第三人。
及笄禮和定親在同一天舉行。她青絲盡綰,戴著期待已久的墨玉牡丹發簪,圍觀了妹妹的定親儀式。
她望著那個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女子與王煥金并肩而立,像一對天造地設的玉人。
妹妹,她的妹妹,馬上就要成為她心上人的新娘子了。
她笑著送上祝福,將苦澀埋在心里。
杜如云成親前一個月,她偶然淘到一壇上好的女兒紅。
都說女兒紅要在嫁女兒那天挖出來喝掉,那送妹妹出嫁是不是也可以喝?妹妹于她,是比女兒還親的存在。
這么想著,她向杜如云發出了邀約,叫她晚上來她房間喝酒。
夜幕降臨,杜如云如約而至。
她跟杜如云小時候是住在一間房里的。那時候年紀小精力旺盛,晚上躺在床上睡不著,就蓋著被子臉對臉說悄悄話。后來長大了些,杜如云有了自己的臥房,她們再也沒同床共枕過。
烈酒上頭,易催人醉。一杯下肚,她已經有些醉意。
她看著杜如云,一刻不停地說話,什么都說。一會兒是童年趣事,一會兒是新婚祝福,一會兒是失戀追憶。她暈頭轉向,前言不搭后語,杜如云也兩頰緋紅,笑呵呵地隨聲附和。
女兒紅,夜燭光。那個夜里,她和杜如云又變回了那兩個蒙著被子說悄悄話的女孩。
酒過三巡,杜如云不勝酒力,趴在桌子上不省人事。她也喝多了,看到燭臺上的蠟燭變成兩支,一直在晃。她看得頭暈,不耐煩地伸手一揮,也趴倒在桌上。
火光灼人,將她從睡夢中喚醒。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到大火熊熊燃燒。熱浪撲面而來,火舌卷上她的衣袖,她噌的一下站起來,逃離了火的圍攻。
火。有火。這里有火。
她四處張望,回身看到門扉,倉皇地奪門而出。
夜風晚涼,吹到滾燙的酡紅臉頰上,像冰毛巾敷在臉上。她晃晃頭,合緊衣服,找回了一點意識,正要往自己的臥房走,猛地想起來半夜去找杜如云喝酒談心的事。
呼救聲如鯁在喉,她回頭看向透出一點光亮的房間,里面靜悄悄的,火焰無聲蔓延,杜如云還沒醒來。
恍惚間,她想起定親儀式上杜如云和王煥金站在一起的畫面。
她要是穿同樣的衣服,做一樣的打扮,跟杜如云站在一起,無人可分辨哪個是她,哪個是杜如云。如果那天,站在王煥金身旁的是她……
她鬼使神差地立在原地,既沒呼救,也沒沖進屋里叫醒妹妹。
酒勁未散,她感覺自己好像在做夢。夢里妹妹在火勢不斷蔓延的屋子里昏睡,她站在門外看著,一動也不能動。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王煥金的拒絕,妹妹的笑聲,墨玉牡丹的發簪,上好的女兒紅。她的思緒亂成麻,纏在一起,和妹妹的身子一同燃燒,融化在火光里,成為一縷縷升上高空的灰煙。
直到有人呼救,她才回過神來,焦急、心虛、愧疚一股腦涌上心頭。
她到底在做什么啊?她的妹妹還在屋里。她怎么能、怎么能!
她嚎啕大哭要沖進去救人,但火已經徹底燒起來,火焰吞噬了屋內的一切,包括她那還在睡夢中的妹妹。
她被人拉住,眼睜睜看著黑夜被火光映照,亮如白晝,黑煙滾滾,升到半空中,和天邊的云影疊在一起。
如云,她的親生妹妹,夠到了天邊的云彩。
“娘……”
“云兒,你沒事吧?”
她被娘親一把抱在懷里,感受著她的體溫,怔怔地聽著她喊她云兒。
沒人可以分得出她們兩個,因為她們長得一模一樣。她可以取代杜如云,拿到她擁有的一切。
她忽然就說不出話了,只是抱著娘親失聲痛哭,身子止不住發顫。
噼里啪啦的爆裂聲此起彼伏。火勢太大,已經救不回來了。
她的妹妹死在那場大火里。除了她,無人知曉。在其他人眼里,活下來的是和王煥金定了親的杜如云,而不是那個不可一世的杜如月。
她順理成章地從杜如月變成了杜如云。
出殯那天,她仍沒有實感,看天天是灰的,看地地是灰的。棺材擺在面前,里面沒有尸體,只放了她曾經穿過的衣服和為及笄日訂做的那支墨玉牡丹發簪。
她只戴過兩次簪子。一次是及笄那天,一次是買女兒紅那天。兩次都和妹妹有關。
此刻,她裝作妹妹,給自己送葬。
吊唁的賓客都在惋惜她死得太年輕。
王煥金也來了,見到她,開口便是:“如云,節哀。”
她從他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有些認不清那里面盛是她還是杜如云的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