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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用飯還是謝文純眼中的“粗茶淡飯”,還不如昨日和老師在一起蹭的飯。下午是趙先生來指點眾人寫的文章,謝文純沒準備,就去現寫了一篇,在末尾交給了趙先生。
趙先生四十多歲,考上了舉人卻沒出仕,見了謝文純的文章心下贊嘆,文筆昳麗,不過也是一眼看出謝文純的缺點,一是字算不得好,二是過于追求詞句之美了,偶有幾句見地都沒有展開。趙先生心下有些疑惑,灼然的字那是天下聞名的,這小弟子怎么寫成這樣?于是對謝文純道,“字還需練練,這個灼然最是擅長。”
謝文純心道我跟了他一年,也沒指導過我寫字寫文章啊,這話當然不能說,只先應下表示一定好好練習。
一日課程結束,謝文純來到了沈灼然的教舍,身為院長沈灼然自有獨立的一間屋舍,也就僅僅如此了。
沈灼然見是自己的小弟子來了,道,“今天怎么樣?可還適應?”
謝文純回道,“先生們講的都很好。”
沈灼然道,“周先生講的經意還是很好的,你沒事可以多多討教。”
謝文純猶豫了一會兒,終于對沈灼然道,“老師,我寫的字總是沒什么鋒骨,可有什么辦法?”
沈灼然道,“字如其人,你現在年紀還小不必強求什么風骨。”
謝文純聽著這話不像好話,“老師!”
沈灼然見小弟子又要炸毛了,樂呵呵的道,“若真想練,我知道個竅門,足夠你應付考試,不過不是從心往外寫出來的,終差了一層光明磊落。”
謝文純道,“老師帶我去東海畔時不是給我講過么,對付倭寇不一定要用光明正大的手段,既寫字是科舉之本,那走些捷徑也很好啊。”
沈灼然又道,“那你回去就把我們所見倭寇之狀總結一下,再寫寫應對方案,這些我們都談過的,三天時間夠了吧?”
謝文純道,“一天就足夠了!老師,寫出來了就教我竅門?”
沈灼然笑道,“一言為定。”
等回到自己的屋舍,讓濯香研了墨開始動筆了,謝文純才回過味來。他和沈灼然在東海游歷之時,談論最多的就是倭寇引起海禁,海禁導致走私,走私又使倭寇生生不息。沈灼然當時曾對他說,世人趨利,而世家為其中翹楚,無視國家王法與倭寇走私。謝文純當時還問道,“那崔家……”沈灼然道,“你說呢?”
想到此處,謝文純久久不能落筆。恰巧此時易行止用了飯回來了,見謝文純在這里發呆,小書童濯香也在那發呆,一笑道,“你們兩個,都呆想什么呢?”
濯香嚇了一大跳,連忙出去了。謝文純見是易行止,苦笑道,“沒什么,遇到篇難做的文章。”
易行止道,“那就先放在一邊好了,哪有這么急的。”
謝文純靜了靜,道,“行止兄,寫文章的題目是,若親人做了錯事,到到底應不應該揭發?”
易行止奇道,“做了錯事?是多大的錯事?”
謝文純道,“成千上萬的性命。”
易行止想了一會兒道,“若是圣人,定會大義滅親,可若是我……”說著挺不好意思一笑,“不過,這種事情也不會發生在我身上吧?”
謝文純看出來其實他本想說的是不會,但這話不能明著說,穿出去就不好了,一時間心更加亂了,一個字沒寫,早早的上床歇著去了,氣的濯香偷偷瞪了易行止好幾眼,還以為是他把少爺惹難受了。
謝文純一晚上都沒怎么睡好,一會兒回想起路過的那個剛被倭寇洗劫過的村子,婦女不是被擄走就是被用完了殺死,血浸透了土地,一片死寂;一會兒又想起他們借宿過的一個村子,村里的壯丁白天做農活,晚上就上船做倭寇,即使如此仍面黃肌瘦,不是被逼急了,誰愿意冒充倭寇呢?當晚,他做了一個夢,夢到自己的小舅舅、兩個表兄都加入了倭寇的行列,自己奉旨前去征討,這時娘出現在中間,將劍插入了她自己的胸膛。
第二天謝文純就頂著兩個黑眼圈去上課了,易行止在旁道,“文純,我看你第一天睡覺挺老實的,怎么這才第二天,就開始踢上人了?”還有沒說的是,后半夜還像樹袋熊一樣抱了上來,讓人都不忍心把他叫醒,搞得自己也沒睡好。
謝文純頗為不好意思,“對不住啊,昨夜做了個噩夢,今夜不會了。”
易行止搖搖頭道,“我沒有說你的意思,有什么心事講出來,別自己憋壞了。”
然而這種事情謝文純是絕對不會說的,一邊是老師和自己的良心,一邊是他的母族,他還不想選。一整天上課都心不在焉,所幸今天是譚先生來講大晉律法,這些沈灼然教導的十分用心,又在游歷中不斷指點實例給他,謝文純對律法算得上十分拿手。下午的算學也是謝文純在家就早掌握的,于是他幾乎是花了一天的時間來“發呆”。
易行止見他魂不守舍,幾次提醒他沒反應也就隨他去了,不管怎么說他們也才只認識兩天。
到了晚間,謝文純拖著步子,來請老師沈灼然寬限些日子。
沈灼然了然笑道,“想不通?不知道怎么寫?”
謝文純低著頭,悶悶道,“孝乃民之行。”
沈灼然道,“以孝事君則忠”。
謝文純雖然還有話可以反駁,卻也知道這樣“詭辯”是沒有意義的,他站了一會,突然跪下道,“沈先生,求您將我逐出門墻。”
沈灼然心中又氣又怒,沒想到這小子一點抗壓能力都沒有,怒道,“不準!”氣的就想打他,終于沒忍心下去手,“文純,你看不到嗎,你看不到嗎!再這樣下去,大晉就要亡國了啊!”
謝文純挭著脖子道,“我看還能有一百年!”
沈灼然氣的直抖,“一百年?國家養士百五十年,為的就是見國有弊而不言,人人結黨營私謀一私利么!”說罷,拂袖而去,遠遠的又扔下一句話,“不出兩月我就要上京了,你好自為之。”
謝文純仍直挺挺的跪著,眼睛慢慢的紅了,一拳砸到土里,終于痛苦失聲。
回到房內盡管百般遮掩,還是被濯香看出端倪,濯香忙冰浸了布巾,來給他敷眼睛,一邊不斷說道,“少爺,可是和沈先生又鬧矛盾了?您大人不記小人過,不要和這種木頭疙瘩較真,氣壞了自己身子就不好了。”
謝文純默不作聲,待得第二天起來,又和沒事人似的,和同窗正常交際著,有問題請教講課的夫子,有些想法也回去找沈灼然,仿佛那天的事情就不存在了。沈灼然也抽了個空子,告訴了他練字的“秘訣”沒事在墻上寫字,有助于煉字形、筆鋒。
然而每一天,他都會對著白紙空坐,顯是內心仍極為掛懷。就在謝文純在岳陽書院安定下來的小半個月后,謝松的回信到了。
作者有話要說:<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