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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來奇怪,一見到那人,我萬千思緒瞬間被攔腰斬斷,所有不安塵埃落定,只覺得心中漾起一段柔情,竟也不自覺地牽起嘴角,下拜道:“鐵面,不辱使命。”
“起來吧,”太子的神情很復雜,似乎也有重逢的喜悅,但又心事重重,他站起來,走向我,“本宮知道,你一定辦得到。”
說著,他又低下眼,踱步回身,躊躇似的,良久,才緩緩開了口:“父皇病重時 ,總是囑咐我,悲不可太深,痛斷勿太切,四處虎視眈眈,唯有打起精神,守住這江山。其實,我何嘗不想同母妃一起守在病榻前,日日痛哭。無奈肩上負著父皇交與的重任,不敢頹喪,不敢松懈,只能殫精竭慮,以只身維天下之穩(wěn),”他嘆了口氣,“或許,正是看清了這一點,父皇才含笑西歸。想來這世上父母之心總是相同,師父對于你,也是同樣的放心罷。”
先前的不安重又升了起來。我盯著他看,仿佛明白了什么,竟不敢開口詢問,只想逃,又不能逃,只一雙眼定定地鎖住他。手指捏得發(fā)青,還不知道他要說什么,呼吸已急了起來,眼眶也沒來由地濕了。
“鐵面,”他轉過身來,瞧著我,“除了父皇之外,白五爺,是我在這世上最崇敬的人。”
我還是死死看著他,咬著牙不言語,眼淚卻不自覺地一顆一顆往下掉。就算那天被銀蝎子的劍刺透,我的心口也沒這么疼過。
低下眼,他皺眉道:“師父一生效忠父皇,如今跟著去了,也算是了了他的心愿吧,”他從懷里掏出一封薄信,遞給我,“這是師父留給你的。我已在你府上設下靈堂,待本宮登基后,再行追封。你,節(jié)哀順變。”
淚水怎么也止不住,從面具的邊緣聚成滴砸下來,濕了整個衣襟。我閉了閉眼,接信下拜,卻道:“家父以身殉國,鐵面無哀可節(jié),唯感榮耀。謝殿下恩澤!”
所有人都在我身后,唯有太子一人看得見我的眼淚。他點點頭,回身從桌上拿來一頂帷帽為我戴上:“天寒風肅,你大傷初愈,要保重身子。”
“謝太子爺。”我行禮謝恩,而后轉身,一步步朝外走去。
我爹是自刎而死的,誰的劍都沒能殺了他,可他死在自己劍下。
我揭開白布的那一瞬間才相信這件事。愣了很久,笑著說,老頭子,真沒看出來啊,怎么這么忠心呢。
不是說好的在這世上,只愿為我而死嗎?
老頭子在信里說,閨女,你如今已經(jīng)回來了,可見你千難萬險已然安然度過。
他說,你娘去了之后,無數(shù)人勸我續(xù)弦,他們都說養(yǎng)個兒子才后繼有人,可我從來沒動過這種念頭。你剛出生的時候,四肢孱弱,像只毛猴,怎么看也不是練武的料,但是我心里總覺得,這是我的女兒,流著我的血的這么個小家伙,日后必有作為。
果然,你三歲第一次拿劍的時候,我就看出來了。那天我可真高興。在你娘的墳頭絮叨了整晚。
聽說你以一己之力擊敗鐵甲圍堵,爹比殺死最難纏的對手的時候還要痛快。你長大了,不再需要爹的保護,爹便可以放心的去,可惜不能再看你走得更遠了。
我爹說,先皇于他,如同伯樂。此生,他不愛名,也不圖利,只為抱負,而這抱負,他做到了。這些年,他助先皇了鏟除無數(shù)奸臣叛黨,蕩平無數(shù)外寇內(nèi)亂,現(xiàn)在,他把這擔子交給我,從此,胤京乃至這國家的安危,都在我手里。
他重重地落筆,告誡我,從此,不可有半點馬虎,不可有半點畏懼,不可有半點婦人之仁。擦亮你的眼睛,不信任何人。你將是王朝最利的一把劍,一擊不中,便會滿盤皆輸。
他給我留下了兩樣遺物,一樣是九門提督的官印,一樣是我走的時候求的下下簽。他在遺書里說讓我時時看著那簽,提醒自己,邪不勝正,人定勝天。
那天,我爹給我送行,喝到最后,說,說不定是最后一杯了。那時候他說,等我回來,我們就一起燒掉這胡說八道的下下簽。
我在路上幾次性命垂危,都會想起老頭子說這話時的眼神,于是一路腥風血雨,這么拼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