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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趙央不會無緣無故拿這個來嘲諷曹家,沈持想, 莫非她在曹家窺到些什么。從曹仲亭的反應好像也在佐證他的推測。
沈持淡聲問云苓:“后來呢?”
“后來曹家的馬車走遠了,”云苓回道:“奴婢就聽不清楚他們說什么了。”本來她也沒刻意去聽, 只是湊巧被灌了一耳朵。
“阿池, ”史玉皎掐了他一把:“在想什么呢?”
沈持笑了笑道:“我怎么就錯過這么好看的戲了呢。”
史玉皎捧著肚子搖搖頭笑話他:“你都忙成這樣了還有心思湊熱鬧呢, ”說完她拿起幾上的絹絲團扇子呼啦啦扇了一陣涼風,一晃又到了一年中最暑熱的七月初, 離了扇子一會讓便汗流如注:“餓了餓了, 快擺飯來吃吧。”
沈持看了看房里,四個角都放著宮里頭賞賜的冰, 或許散發的涼意抵御不住酷熱, 他也熱得微微煩躁, 一邊從她手里接過扇子給二人搖著一邊叫去傳飯,等待的工夫,史玉皎瞥見外頭廊檐下垂頭侍立著兩個身形單薄佝僂的小丫鬟,問:“她們是誰?”
“先前一直說給你添兩個人使喚, ”沈持說道:“這不, 趙大哥找著了, 兩個都是京城貧苦人家的孩子,我原說讓子苓、云苓姐姐教過規矩后才給你看的……”
史玉皎朝春花、小紅招了招手:“過來。”
兩個小丫頭趨步進來,跪在她面前叫了聲“夫人”, 史玉皎打量她們倆一眼,瘦得可憐的女娃兒皮膚黧黑,手指粗大,一看就是從小做活兒的,幾句話問下來聽著是老實本分的,說道:“云苓,你明兒把家里裁衣裳的布拿出來給她們做兩身衣裳,對了,你們會做針線嗎?”
云苓、子苓兩個打小習武,于女工上是不大在行,以后孩子出生,少不得要做些小衣裳什么的,故而隨口一問。
兩個女娃兒早聽說史玉皎是將軍出身,生怕不和她心意了抽她們鞭子,本來還懸著一顆心唯唯諾諾的,但見她這樣隨和大方,心中感激,說道:“奴婢二人從五六歲上就開始給人縫補,會些平常的針線。”
“那正好,”史玉皎瞧著沈持說道:“明兒開始做些小被子什么的。”
沈持不停地搖著團扇:“你安排就是。”
子苓把她倆帶下去了。
這時飯也擺好了,趙蟾桂媳婦兒搬來一張方桌:“相爺、夫人,老爺和夫人不在家,你們就在這兒吃吧。”
沈煌夫婦倆回來兩日這不頂著大熱天又回到田莊上去了。說是買了兩只小羊羔,等著養大了給他們吃肉,如今還離不開人照料,總之就是閑不住。
沒有長輩在,小兩口不用到飯廳吃飯,哪里舒坦就在哪兒擺張桌子。
“三娘,”吃飯的時候沈持說道:“找到邱道長了,這兩日來看風水設宴室。”確切地說是邱長風得知他在找他,回京來了。
挺夠意思的吧。
史玉皎跟邱長風不大熟,想了片刻才說道:“他是姜道長的師弟?”
沈持:“嗯,姜道長說他見過你小時候呢……”就著這個話題,小兩口扯了會兒家常,他見她胃口實在是太好了,不著聲色地搶了半盤鹵肉:“今兒午飯沒吃好,三娘你是不知道,戶部的食堂有多難吃……”
史玉皎擱下筷子:“……”咦,他上次不是還說京城的衙門里面,戶部食堂的飯菜最可口嘛,難道是她記錯了。
她又打量他,欲言又止——阿池胖了吧。然而片刻后她在心里跟自己說,也許是過去他太瘦了,如今這般才是正常身形,不胖,一點兒都不胖。
于是又叫人給他添了一碗飯。
沈持:“……”沒辦法只得笑納。
等他磨蹭著吃完飯,腹中已有十二分飽,吃撐了。史玉皎渾然不覺,打了個小小的哈欠,她攀著沈持的手臂借力起身說道:“我要回房歇著了。”
到了孕晚期,饒是她體格在強健,一天下來也十分累。
沈持看她眼皮子很重,虛虛扶著她回屋,等她沐浴后陪她說了會兒話,直到她睡下才起身去書房。
書房的墻壁上貼著一面銅鏡,映出他明顯發福的身形,沈持看了眼,有些微焦慮。不過很快,他便放下這些無用而多余的內耗,坐在書案前復盤今日遇到的人和事。
除了裴牧被貶官讓他十分痛惜,旁的再沒什么,只那從云苓嘴里聽來的曹家“生財有道”四個字讓他反復盤了數遍。
他在戶部短暫任過侍郎,粗略知曉京城世家當下明里暗里有些經營,然而那里頭并沒有曹家……
莫非曹家的手段十分的隱蔽,連一丁點兒風聲都未曾露出來過。否則偌大一個家族人多眼雜,這么多年到底是怎么做到悄無聲息的呢。
沈持想了半天百思不得其解,只好拿起書桌上的醫書看起來,里面說婦人產后若要恢復輕巧身形,可用泡決明子陳皮山楂茶,他想著對他也適用吧,于是寫了個紙片,叮囑趙蟾桂明日去藥鋪抓了一些,回來當茶飲。
……
當晚直至半夜才打算就寢。寬闊的拔步床上掛著輕薄的霞影紗的帷帳,沈持沐浴后換了中衣揭開一角,剛探身躺下就貼上來個圓滾滾的肚子,他把手掌輕輕放上去,隔著衣裳感受到里面是不是發起的好像拳打腳踢的動靜,倏然有種后知后覺的激動:這是他的娃兒!他的娃兒!
而且,很快就要見面了,也就一個月吧。
沈持想著想著又興奮又緊張,一點兒睡意都擠不出來,卻竟然也不覺得長夜漫漫,只記得自個兒傻笑了一兩回外面就雞叫了。
次日清晨依舊按點去上朝。路上遇到馮遂,更或者說那人在竹節胡同口截住了他,京城的官氣養得人通身頗有威嚴,見了沈持冷著臉:“沈相。”仔細聽,還帶著一絲嘲諷與不屑。
“馮大人,有事?”
沈持只看了他一眼,那種上位者的威亞讓馮遂稍稍收斂,語氣也恭敬起來:“今日裴大人離京赴陜西府眉縣了。”
“他……他冤啊……”明明是受人排擠。秉性相似的兩個人,哪怕只見過幾面,也會惺惺相惜,他為裴牧被貶放逐而難過不安。
原來是為裴牧的事而來。
沈持心想:我心中的憋屈也不比你少。
但他又能說什么呢:“初入仕途,到地方歷練一番沒什么不好。”
這話叫馮遂暴躁起來,他直接質問沈持:“沈相就這么眼睜睜看著他無故被貶,不打算說一句話為他爭一爭嗎?”
沈持壓下聲線:“這是本相自己的事。”
裴牧被貶,除了曹慈等人拱火而外,說到底,是皇帝不喜他,借個由頭遷怒把人攆出京城罷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