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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也實在不能怪他們。師青若上得塔去,還未入門,就已聽到了一串激烈的咳嗽聲。
那聲音簡直像是一座殘破的風箱,正在努力維系著最后一點運作的氣力,卻還是發出了活像要散架的動靜,聽得讓人心驚,足以見得,發出聲音的人病得有多重。
可當師青若叩門而入的時候,看到的已是蘇夢枕坐靠在床背上,除卻唇邊一點殘余的血色,端正沉靜得不像是那個方才發出聲音的人。
只是他眼中的寒火,像是自沼澤深處冒出的,沁著寒意的溫度周遭,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暗紅微青之色。
這顯然是個病情加重的跡象。
“你這里還真是……樸實。”師青若信手拉過了一旁的木椅,在床邊坐了下來。
對于她并未上來就如同尋常人一般關心他的身體,蘇夢枕反而笑了笑,答道:“我需要清醒的頭腦。”
所以他一手將金風細雨樓的基業發展到今日的地步,在風雨樓中也有為幫中娛樂而生的黃樓,在這居中拱衛的玉塔之上,卻素凈得不像樣。
師青若環顧四周,只覺此地最為貴重的東西,大約只是蘇夢枕身上的那件裘衣,又或者是他手中的那本卷宗。
她道:“你確實比很多人清醒得多。”
“你來只是想夸我這一句?”蘇夢枕抬眸問道。
“不,”師青若答道,“還想與你商量另一件事。”
蘇夢枕病得很重,就連握住那本卷宗的手,都已顯出了愈發病骨嶙峋的狀態,像只是握住手中的事物,便要花費全身的力氣,任憑青筋在那只手上蜿蜒。
但他說話的語氣不帶半分的遲疑,也聽不出病中的虛弱:“我暫時不能將金風細雨樓托付給你。”
師青若彎了彎唇角,“你是說暫時?”
“是。”蘇夢枕回答得果斷。
他向來不屑于在一些事情上拐彎抹角,所以當那一個“是”字說出的時候,師青若能清楚地看到,蘇夢枕眼中的光有一瞬的柔和。
一如他當時說出那句“真正的傷心小箭”。
“其實你不說我也能知道這個答案。”師青若說道,“風雨樓與迷天盟多次配合,樓中兄弟知道我的本事,倘若你有一日故去,沒有人比我更適合接下這份重任。但你是蘇夢枕。”
既是蘇夢枕,便會只要還活著一日,就堅持一日。就如他眼中未盡的余火一般,除非燒到再不能睜開眼睛的時候,才會將這龐大的重任,壓在別人的肩頭。
既是蘇夢枕,便會在今日的汴京一切向好的喧騰局勢里,看到另外的一處隱患。
天子擺脫了傅宗書這個頂頭包袱,終于能夠親自上下指揮,絕不會希望看到,汴京內外的大幫會在一夕之間全部落入了一個人的掌控之中。
就算這個人于他有恩,也必定不行。
所以起碼在數年之內,金風細雨樓和迷天盟可以是合作的關系,但不能是一體。
師青若聽得明白在蘇夢枕話中的潛臺詞,但這一點也不妨礙她在此時多問一句:“你撐得到那個時候嗎?”
蘇夢枕:“……這話好像不是一個探病的人該說出來的。”
“我說了,我不是來看一個病號的,我是來和你商議大事的。”師青若回答得格外坦蕩。
蘇夢枕噎了一噎,卻又忽然笑了出來。“我總覺得我能活在這世上就是個奇跡,但或許,我能與你相識,更是個奇跡。”
他手中握著的那本卷宗,像是因為談話之時的放松,被他下意識地松了開來,也讓他微微垂落的目光,正望向了那只略顯單薄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