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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心瑤同學(xué)動作僵住了,片刻后放下蘋果,把我摟進她懷里,哄嬰兒似的拍我的背。我呢,我臉抵住她身上的衣服,是毛衣,所以蹭起來好舒服好舒服,就是有些濕熱。
……我想我就是有病,我現(xiàn)在絕對該鞭炮禮花放個三天三夜好生慶祝,上天保佑我終于擺脫那個人的陰影,未來那個人再也不可能走進我的世界,我真的是這么想的,但好像我的肉-體和我的靈魂截然相反,我這邊歡天喜地它卻稀里嘩啦哭得莫名其妙,那又有什么好哭的呢,我真的不明白。
一個成語飄過我的腦海,叫血濃于水,我想也許就是這樣,這種名叫血脈的東西將我跟他聯(lián)系在一起,所以無關(guān)感受他死了我就是會哭,但轉(zhuǎn)眼我又覺得放屁了,因為我想要是我死在他前面,他大概不會為我掉一滴淚。
所以到頭來還是我軟弱,我是愛哭鬼,我有罪。
………
我最后還是回去了,葉心瑤同學(xué)說要陪我,我沒精力再推諉什么,便任由她跟著。
葬禮由一月前打電話來的陌生叔叔一手操辦,據(jù)說是父親的親兄弟。我對這位叔叔的印象極淡薄,思來想去就只在幼時的記憶中有過幾次他的背影。
他常抽煙又戴眼鏡,面容和父親很像,但氣質(zhì)卻是安靜憂郁的,和父親截然相反。見我的第一眼他就認出我,問我是不是那個人的女兒,我說是,他也沒怪罪我不久前拉黑他的電話,只讓我自己找個座位休息。
我點點頭,腦袋卻是空的,好在葉心瑤同學(xué)有經(jīng)驗,拉著我去上了香燒了紙,把一切處理妥當(dāng)。我再次感慨我有多幸福,好像我只要跟著葉心瑤同學(xué)的屁股,她讓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然后一切都會很妥當(dāng)……如此看來我還真是有夠沒用。
叔叔給父親選的遺照大概是相當(dāng)久遠的了,上面的他還很年輕,臉上沒有皺紋笑容有些輕浮,我想會不會是叔叔根本找不到父親近些年來的照片,畢竟連他女兒都不愿意拍他,又有誰愿意去拍他呢。
坐在我們旁邊的一位阿姨給我們倒了茶水,后來聊過才知道這是叔叔的妻子,我該叫叔母。叔母得知我身份后問我愿不愿意戴孝,我有些猶豫,倒是葉心瑤同學(xué)拍拍我果斷說戴吧,好吧,那就戴吧。
葉心瑤同學(xué)自稱是我表姐的,我戴她也跟著戴了。我想是不是不戴比較好呢,畢竟不戴的話我好像就能置身事外,好像就不用被葬禮壓得喘不過氣了。
在我記憶里父親跟家族是極少聯(lián)系的,所以很長一段時間我都以為父親這邊就只有爺爺奶奶和一位遠方的叔叔,但現(xiàn)在看來其實不是的,只是父親平時疏于維系,所以親族才顯得單薄,如今人一故去,大家聚起來我才發(fā)現(xiàn)能有這么大的陣仗。
父親會開心嗎?我想不會。不知道是父親為人太過惡劣還是血親本就是這樣的東西,來吊唁的人大部分都笑容滿面,打撲克玩麻將的人比比皆是,好像這不是葬禮,而是另一樣形式的娛樂場。
這不是很病態(tài)嗎?為什么只有叔叔叔母這樣算是至親的人身上才有些葬禮的味道,其他人卻毫無掛念的意思?
死者看到這樣的葬禮是不會滿意的,我想。但我轉(zhuǎn)眼又覺得我一定是瘋了,我干嘛關(guān)注那個人是不是滿意。
我坐在靈堂一側(cè),數(shù)不清受了多少打量,葉心瑤同學(xué)一直抓著我的手安慰我說沒事,但在我看來好像她還更慌張一點。其實這已經(jīng)算是比較好的情況了,回來的路上我忐忑了好久會不會被人指認是不孝女,但如今看來是過慮,反而說我是命苦孩子的還比較多一點。
我命苦嗎?我覺得還好,不,該說其實我算是比較幸運的,和靈堂中間躺著的那個人相比。
從別人口中我得知了一些事,是關(guān)于父親的。據(jù)說早期因為經(jīng)濟原因,父親的父親,也就是爺爺只能供起一個人上學(xué),父親把機會讓給了叔叔,然后獨自出社會闖蕩。那個年代社會對學(xué)歷的要求沒那么高,父親也闖出了一些名堂,但后來也許是運氣差,或者是什么原因,父親終究是被時代拋棄,從高處落下來摔得粉身碎骨。
接下來的故事就是我早就知道的了,父親開始酗酒,性格愈發(fā)暴戾,最后被抓,妻離子散。
我并不打算為他開脫什么,曾經(jīng)我覺得他是人渣現(xiàn)在我依然不打算改口,我只是知道了,這個人渣曾經(jīng)也有過一段不那么人渣,甚至算得上溫情的過去,只是后來他變了,或者說被改變了,僅此而已。
瀟瀟雨幕到下葬那天忽然就收起來了,天一下子放得很晴,陽光照在父親的大理石墓碑上,慘白慘白甚至有些晃眼。叔叔在墓前站了好久,回來時身形顯得消瘦又落寞。
我終于有機會問出那個困惑我很久的問題,那個大家一直避而不談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