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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幸,這兩年里頭,沒有任何人去找她的麻煩。她雖然身處在這天宮中,好歹出淤泥而不染地沒同九重天沾上半點干系。但這兩年的七百多個夜里,他整夜整夜不能合眼。
第三年開春,北荒形勢不大妙,天君令他前去駐守,時時關(guān)注北荒的動向。他帶著手下幾個魁星,一路趕赴北荒。卻未料到這不過是天君一個計策,只為了將他支開罷了。
天君在他身上下了五萬年的心血,絕不容許半點意外發(fā)生。
他走后的第二日,天君新納不久的妃子,原昭仁公主素錦在他的書房中自導自演了一場大戲。她對著他書案上的一張晾筆架子演得惟妙惟肖:“你娶一個凡人,不過是報復我背叛你嫁給了天君,是不是?可我有什么辦法,我有什么辦法,四海八荒的女子,誰能抵擋得了天君的恩寵?嗬,告訴我,夜華,你愛的仍然是我,對不對,你叫她素素,不過是因為,不過是因為我的名字里嵌了個素字,對不對?”
他其實從不曉得昭仁公主素錦的“錦”是哪個錦,“素”又是哪個素。他記得九重天上一品到九品的每個男神仙的仙階和名字,只因批閱文書時須常用到。這昭仁公主的名字寫出來該是哪兩個字,他卻著實沒那個閑工夫去查證。
縱然這番話若是被他聽到,不過嗤一聲無稽之談,或是關(guān)照一句“你撞邪了?”可聽到這番話的,卻不是他,而是素素。
他自然不曉得,素素已聽了許多專編給她一個人曉得的閑話。
半年后,他重回天宮,尚未踏進洗梧宮,便見服侍素素的小仙娥奈奈一路急匆匆小跑過來,見著他聲帶哭腔道,素素在誅仙臺與素錦娘娘起了爭執(zhí)。
誅仙臺這地方于神仙而言自來是個不祥地,等閑的神仙站上去半點法力也使不出,素素大約不會落下風,他心中微寬了寬??纱櫭稼s過去時,雖沒見著素錦加害素素,卻正見著素素一手將素錦推下了誅仙臺。素錦那身花里胡哨的宮裝搭著圍欄一晃,他一顆心驟然提緊,倘若那昭仁公主出了事……
他翻下誅仙臺將素錦救上來時,已察覺她的眼睛被臺下戾氣所傷。那一剎那,他腦子里一閃而過的竟是五萬年前桑籍的那樁事。他記得,桑籍所愛的那條小巴蛇不過因了在天宮的兩三分驕縱,便被天君一道令旨關(guān)進了鎖妖塔。素錦似乎說了些什么,他全沒在意。三年前那一回他舍身撞上鮫人族的斬魄神刀時,心中也沒沉得這樣厲害。素素撲過來道:“不是我,不是我,我沒有推她,夜華,你信我,你信我……”
她不停地申辯,模樣可憐,他看得心中一痛,可頭兩年她實在被保護得太好,不曉得現(xiàn)下這個情狀,她這樣的做派更易落人口實。素錦捂著眼睛低低呻吟了兩聲。守在遠處的幾個小仙娥已提著裙子小跑過來。
多年對陣練就的臨危不亂令他在片刻間恢復理智,心中已有了個將這樁事囫圇圓滿的算盤??蛇@樁事本就是天君的算計,爭的便是誰的動作更快,時間更充裕。他被支在北荒半年多,又如何能在此事上贏過天君。那算盤尚未開撥,便被天君座下的幾個仙伯截住了。
書房中,天君正邀了幾個天族旁支的頭兒議事。這幾個頭兒哀憐昭仁公主的身世,一向照顧素錦。見著素錦這等模樣,全都怒火中燒。
天君一派端嚴坐在御座上,喝了口茶,淡淡道:“素錦她是忠烈之后,合族老小皆為天地正道拋了頭顱灑了熱血,我天族本應善待她,此番卻讓她被一介凡人傷得這樣,此事不給個合宜的說法,未免令諸位卿家心寒?!?
他不愿將她扯進九重天上這趟渾水,小心翼翼又小心翼翼,可,終究是躲不過。
素錦應景地抽泣了兩聲,幾個垂首立在一旁的頭兒敢怒不敢言,天君仍端嚴地瞧著他。他一身帝王術(shù)五成皆是從御座上這老頭兒處悟得,合著桑籍的事略略一想,約莫也揣測得出他在想什么。
素素有否將素錦推下誅仙臺已無甚緊要。天君擺出的這出戲臨近收官,他坐等自己這不長進的孫子不顧一切為那凡人開脫,激怒書房中立著的幾個他特地挑選出的莽撞臣子,好借著下方幾位臣子的口,將那凡人判個灰飛煙滅。他坐在這高高的天君之位上,最曉得怎么對他的繼承人才是好,怎么對他的繼承人又是不好。
房中靜默片刻,素錦低低的抽噎聲在半空中一撥兒一撥兒打轉(zhuǎn)。
他雙手握得泛白,卻只恭順道:“天君說得很是。方才孫兒也沒瞧得真切,只聽天妃說素素這么做是無心之過??v然是無心之過,卻也令天妃的一雙眼受傷頗重。這雙眼,素素自然是要賠上的。身為凡人卻將一位天妃推下了誅仙臺,雖天妃曉得她是無意,但素素如此確然罪無可恕,不曉得判素素受三年的雷刑,可否令天妃同眾卿家滿意?”
天君等了半日,卻沒料到他說出這么一番識大體的話,眾臣子無可挑剔,只得連呼太子圣德,無半點偏袒徇私,他們做臣子的十分滿意。
天君冷著一張臉無奈點頭,準了。
他再上前一步,繼續(xù)恭順道:“素素她曾有恩于孫兒,天君教導孫兒,得恩不報,枉為君子。當初既是孫兒將她帶上天宮,如今她出了這樁事,自然當由孫兒負起這個責任,她腹中還有孫兒的骨血,于情于理,孫兒都須得再求一求天君,讓孫兒代她受了這三年的雷刑。”
他一套話說得句句是理,天君臉上沒什么大動靜,待他話畢,只低頭喝了口茶,復抬頭時面上一派祥和,再準了。
他親眼見著素素那一推將素錦推下了誅仙臺,賠眼是順天君的半口氣,順素錦的半口氣,順那幾個頭兒的半口氣,但最緊要的,卻是將欠素錦的一分不少全還給她。神仙同凡人扯上干系,這本已是亂了天數(shù),便最忌諱糾纏不清。老天自會將這些糾纏理順扯清,譬如素素欠素錦的,今日不還,老天總有一日會排一個命格在她頭上,令她連本帶利還個徹底。
他最不愿她受到傷害??伤粫缘?,縱然他有滔天的本事,也無法保她一個周全。因這個劫難乃是她的命中注定。
素素被剜眼后,他亦即刻前往第三十三天的神霄玉府領(lǐng)那雷霆萬鈞之刑。雷部主神九天應元雷聲普化天尊剛嚴正直,絲毫沒因他是太子便有所放水。那萬鈞的雷霆雖傷不了人命,但每一道落到身上,卻痛苦得如元神被瞬間撕裂,是個安全又折磨人的刑罰。他每日都須得承四十九道雷霆加身。便是素素分娩那日,也不例外。身上的傷痕一道疊一道,十分猙獰。他怕素素發(fā)現(xiàn),惹她擔心,便再不敢到一攬芳華陪她過夜。
待素素生產(chǎn)后便送她回俊疾山已是遙不可及的幻夢,既然無論如何也無法避免傷害,他想,他便要一生將她拴在身旁。他那時并不曉得,這不過是他一廂情愿的癡心妄想。他深愛的那個人,那個時候,他無論如何也不能與她得到幸福。因他不過是她飛升的情劫。他注定是她飛升的情劫。不是他,也會是別人。他不曉得命運的殘酷。
素素跳下誅仙臺,他亦決絕地跳了下去。誅仙臺不過誅神仙的修行,若是尋常,本要不了他的命,可他剛受了雷霆加身,沒半分力氣,這么一跳,擺明是尋死。天君本以為逼死那女子后不過令他這孫子消沉幾天,從此他仍是九重天上最完美的天君儲君。他沒料到他孫子將那女子看得這樣重。從凌霄殿一路趕到誅仙臺將他救上來時,他已近油盡燈枯。那一瞬間,高高在上的天君剎那蒼老了許多。
他那一睡便是六十多年。醒來后萬念俱灰,不曉得為什么自己要醒來。他的母妃樂胥瞧著不忍心,從藥君處拿了顆忘情丹放到他跟前,他卻只是淡淡一瞥。雖則情傷的痛苦像鈍刀子割肉一般時時凌遲著他,但他覺得,素素是他五萬年來生活中唯一的色彩,若連這唯一的色彩也抹去了,他便再不是他了。雖然痛苦,但他不愿忘記她。
他對素素的執(zhí)著便也是素錦對他的執(zhí)著。可素錦對他的執(zhí)著卻害死了素素,他是真的想殺了她。洗梧宮跟前青冥劍當胸刺過,穿著大紅嫁衣的素錦不可置信地低喃道:“為什么?”他覺得無趣,只反手將劍抽離,冷冷瞟了她一眼,轉(zhuǎn)身踏入宮門,一揚手,緊閉了洗梧宮的大門。
但素錦實在太好強,她從小雖是個孤兒,七萬年來卻一直順風順水,只有他,一回又一回地令她栽跟頭。她當著八荒眾神將本族圣物結(jié)魄燈呈給了天君,三月后,成功住進了洗梧宮。
一轉(zhuǎn)眼三百年匆匆而過。
所幸,老天爺并不如想象中那般缺德。劫緣劫緣,他同她的那一趟劫熬過了,便該是緣了。
三百年后,在折顏的桃花林中,他遇到一位女子。第二日東海水君的水晶宮中,那女子矮身坐在一張石凳上教訓他二叔的夫人,右手握著一枚扇子,左手拇指與食指成圈,余下三根手指在石桌上輕輕敲擊。那正是素素無意識常做的動作。那訓人的口吻,亦極似素素。
他腦中轟的一聲。從珊瑚樹的陰影中走出來,唇邊攜了絲三百年來皆未有過的笑意:“夜華不識,姑娘竟是青丘的白淺上神?!?
番外二:所謂征服
白止帝君家的老四滿周歲時,十里桃林的折顏來串門子。
須知青丘的狐貍方生下來落地時,雖是仙胎,卻同普通狐貍也差不多,全不是人形。待到周歲上,吸足了天地精氣和他們阿娘的奶水,方能化個人形。
且是將將生下來的嬰兒的人形。
將將生下來的嬰兒,那必然是皺巴巴的。
縱然青丘白家的老四日后漂亮得如何驚天地泣鬼神,彼時,也只是個皺巴巴的,只得兩尺長的小娃娃而已。
九尾白狐這個仙族,是很撿便宜的一個仙族,天生便得一副好皮相。不過人長得好了,便十分難以忍受自己有一天竟會長得難看,甚或,自己曾經(jīng)竟有一天長得難看過。
白家老四便是個中的翹楚。
其實九尾白狐的一生皆是光鮮亮麗的一生,硬是要說個不光鮮的,便只是他們初化人形的時候。然彼時尚是個小嬰兒的白狐們自然并不知道什么是美什么是丑,也就并不會糾結(jié)自己的相貌。即便后來長大了,想起來自己當嬰兒的時候是個多么丑的嬰兒,略略寬慰一下自己嬰兒并不能分出什么美丑,也便過了。
然白家老四卻很不同尋常。有句話說智者多慮。老四在做尚不能化成人形的小狐貍時,皆是由白家的老三帶著。做狐貍時的老四是只十分漂亮的小狐貍,老三便抱著他到處給人看:“這只小狐貍漂亮吧,沒見過這么漂亮的小狐貍吧,嘿嘿嘿嘿,這是我弟弟,我娘剛給我添的弟弟?!庇龅絺€別長得不是那么好看的小狐貍,白家老三會偷偷撇一撇嘴,挨著老四的耳朵悄悄說:“唔,那么只丑巴巴的狐貍,嘖嘖嘖嘖……”
是以那個時候,尚不滿周歲的、冰雪聰明的白家老四,便對美丑相當有概念了。
白家老四滿周歲,白止帝君低調(diào),只辦個滿月的家宴,折顏同狐貍洞交情一向好,自然也來了。
老三小心翼翼地將自己的弟弟抱出來,折顏喝了口酒,瞇著眼睛看了半天:“唔,白止,你這小兒子怎的生得這般丑?!?
折顏這么說,自然因為他未曾娶親,沒帶過孩子,不知道天下的小嬰兒生下來都是這么丑的。白家老四因注定要長成個美人,從他皺巴皺巴的小臉上仔細探究一番,其實也能勉強地尋出幾分可愛。